第六回 秦云敷按舞秦云馆 金香玉倚歌金香楼(2/2)
至亭外,绿珠紫玉二人悄问道:“如何?”秦云敷道:“我看此人神清气净,目蕴金光,非同凡俗。此酒不足以醉他,且在书房中摆下一席,将那‘醉芙蓉’拿出来,待我试过再说罢。”绿珠因道:“适才姑娘拔剑之时,我见天山掉下一根花翎,不知可是那厮?怕是逃了去也。”秦云敷道:“如今既然逃了,也只得罢了,日后总有机会,现在且不论。玉儿,快去拿酒来。”紫玉答应了一声,来至洛湖边上,望湖心吹一口仙气,只见那水当中,钻出个宝瓶来。原来这酒须贮在水中,酒气方能聚而不泄。紫玉将右手伸出,把宝瓶托在掌上,径回书房来中等候。绿珠紫玉二人,便调倚安桌,设摆酒果。秦云敷自进来笑道:“俗语说:‘遇饮酒时须饮酒,得高歌处且高歌。’今日喜遇佳客,良宵未已,不有佳酿,何伸雅怀?我尚有珍藏密敛的美酒,此酒乃不世出之佳酿,今宵欲邀君一醉,不知可纳芹意否?”李轩辕听了,并不推辞。秦云敷说声“请”,在前导引,二人来至书房中,那里已备下酒馔,于是分宾主坐了。秦云敷便斟了一杯醉芙蓉,递与李轩辕道:“你尝尝如何?”
李轩辕因干过,自觉清香甘冽,荡气回肠,唇齿留香。说道:“果是好酒。”秦云敷道:“这酒却有个名字,今倒要请你猜猜。你若说得出来,我才算佩服你。”李轩辕听了,微微笑道:“此酒名曰‘醉芙蓉’,乃广寒仙子所制。《群仙录》上说:‘广寒有仙曰素娥,春插芙蓉,秋采丹桂,日夜捣之,乃制长生药。未竟,舂以芙蓉之蕊,采以丹桂之露,加以九阳之泉,和以太阴之水,醱醅上千斤,千斤酿一壶。诗云:‘金乌淬水凝日精,白兔捣药醉芙蓉。一从酒炼经三载,药倒诸天鬼神惊。’此酒清香甘冽,非凡酿之可比。醇似烈火,入口如烧;冽如寒冰,下腹若冻。素娥不胜酒力,乃倾盏于莲池,见芙蓉皆倒,浮泛娇难举。素娥以为得趣,因名曰‘醉芙蓉’。”秦云敷听罢,那名字却对,便信以为真,因暗点头儿,只觉非此故典,不能彰其妙也。李轩辕又道:“《广寒记》有云:‘嫦娥奔月插芙蓉,千年开花千年子。人间百酒何足论,不及天上一壶春。’”诗曰:
广寒琼筵开,满斟芙蓉醅。
绝世此佳酿,瑶池见所稀。
三瓢九阳泉,一杓太阴水。
醅醱三春暮,相蒸千夜急。
玉壶贮秋月,深藏在莲池。
密密不通风,层层相覆盖。
花开几度春,捧出咸池洗。
仙饮三分醉,人尝一厘死。
秦云敷听故典有趣,不觉早已听得痴了,也不辨其由来,只盼他多说故典,却怔怔的望着他,半日方说道:“此酒尘中既无,你怎么知道的?”轩辕在山海界时,每日只和兰姬、墨琪、云罗三人为伴,或读书,或写字,或弹琴下棋,或采露撷花。有时闲居无聊,轩辕便说些故典或笑话儿与她们排遣,说完了书中的,便自己杜撰。那轩辕本来聪敏,有的没的诌了无数,墨琪云罗又都不爱听。幽兰姬虽性情孤介,懒与人共,却也不理论。轩辕便常到她窗外来讲,幽兰姬也不去睬他。但每见他来讲时,便自向窗前静听。轩辕头一个见幽兰姬喜欢,第二见墨琪、云罗也爱听,他便下了十二分功夫,益发说的鵷动鸾飞,把那枝头上引来雀儿,垂檐下坠落鹦哥。
当下,轩辕见她怔了,便忍着笑,端起酒来说道:“古人诗云‘芙蓉自天来,不向水中出’。姑娘适云此酒,乃不世之佳酿,既然不是尘世中物,想是天上掉下来的。在下乃酒鬼,是酒知三分,曾见《酒经》上有两句诗云:‘芙蓉仙醪天上出,不向人间醉白头。’说的便是此酒了。然而此酒,虽冽而冰不足,即醇而辣有余。”秦云敷听了半日,又痴了半日,心中益发罕异,怔怔答道:“此酒本在瑶池贮着,凡间并无此水可藏,泄了精气,也是有的。”心下却在想:“我此番下界,乃奉娘娘懿旨,拯济苍生,普救黎元。广寒仙子素与我亲厚,临行前将此酒送我。难道仙子亦曾送与凡人,不然世人如何得知,却去立书箸说也?这故典却有意思。”秦云敷想毕,自觉忘情,忙用话岔道:“公子适云乃从江湖中来,不知可听见过探花郎么?”
李轩辕听了,举觞在手道:“传说也是个酒鬼,酒鬼从来只认酒。我只认得酒,却不认得人。”说完饮干。秦云敷听了,瞅着说道:“恍惚江湖有人传说,探花郎便是千花盗,不知公子可听见说过?”李轩辕一面斟酒,一面微微笑道:“天上众星皆拱北,世间无水不朝东。群星北拱因天坼,万水东流由地倾。从来是非多出处,莫问秋风与飞蓬。身居黑海何愁雨,人在江湖不怕风。”秦云敷听了,点头叹道:“尝闻古人有云:‘三人成虎,众口铄金’,俗语说‘一人传虚,百人传实。’便没有的事,也被那起小人,浪起飞花,谣言垢语的说实了。”李轩辕道:“人云亦云是非多,以讹传讹真实少。天下是非凭人说,世间无事不多磨。”秦云敷听了道:“花落多因风雨逼,墙倒只为众人推。石穿尽是滴水钻,名毁皆由垢谣积。”李轩辕便叹气说:“百年是非无穷尽,千古明月冷照人。今宵万事且休伦,莫向酒杯容易散。”秦云敷见说,只抿着嘴笑。美人执壶,檀郎把盏。秦云敷款执玉壶,笑吟吟美貌横生;李轩辕漫把银盏,意绵绵神思并驰。正是:
美人如花堪缱绻,檀郎似水怎缠绵。
秦云敷隔帘飞觞,杯来酒满;李轩辕探筵接盏,酒到杯干。二人款谈漫饮,渐至兴浓,愈添佳酿。秦云敷道:“还可饮三蕉叶否?”李轩辕道:“一壶还嫌少,三杯何足道。”秦云敷听了笑道:“君既有此雅量,待我拿杯子来。”说着,就唤紫玉来,说道:“把那‘七品觥’拿来。”紫玉听说,去了半日,手中捧了一个匣子来。秦云敷接过,打开匣子,取出七个杯儿,一一摆在案上。原来那七品觥,乃蓬莱盏、海山螺、匏子卮、幔卷荷、金蕉叶、玉蟾儿。一个个精巧异常,金彩珠光,剔透玲珑。李轩辕看了,点头称赏。秦云敷笑道:“当此良辰,人生几何?座有嘉宾樽有桂,莫辞终宵醉。这七品觥最是极妙,酒虽一色,味则有别。我们姊妹三个女孩子,因没有这么大量的,所以也没人敢使它。我先竟不知你有此雅量,必定要轮次吃一遍方妙。”说着便斟了七盏。李轩辕看时,但见香飘芙蓉,酒泛琥珀,玉浪细细,金波滟滟。秦云敷说声“请”,李轩辕也不推辞,于是轮次品尝,将那七盏仙醪,吃了个罄尽。俄见湖上清风徐来,凉意袭人。秦云敷因多吃了两杯,摇摇已有三分酒意。态生两靥之晕,如花未宿;眼横一寸之波,似水将流。时夜已三更,当头一轮明月,照射池台,飞渡横塘。秦云敷慢启秋波,袅袅站了起来,掠湖而去,跃蹬水上,凌波起舞,忽有乐声盈耳,非丝非竹,乃草木发音,金石振响,一似清弦翠管,直如纶音仙乐。东风半放千树摇,美人一舞百花开。鹊搭长桥霜满天,今宵明月胜蓬莱。
秦云敷舞够多时,不胜娇袅,跌在波心,莲衣覆水,青丝散乱。李轩辕将身一闪,将她抱上岸来,见一棵桂花树下,有一块青板石凳,便把她放在石上,依树而憩。好一似湘妃倚竹睡,却就如嫦娥傍桂眠。再看她身上衣服,却不曾沾湿半片。因把自己穿的一件大白羽纱的鹤氅脱下,替她披在身上御寒,说声‘得罪了’,自己坐在远处一块山子石上,喝起闷酒来。原来秦云敷实未睡着,不过故意装睡,意欲一试他品行如何。这时见他一边远远坐着,知他是个君子,却在树下悄悄偷看,见其形容寂寞,不胜凄凉。身上穿著五凤滚翎袍:鸿鹄鵷鶵相随飞,朱雀青鸾鸣昊日。鸑鷟腾云向中霄,五凤朝阳辉彩翼。舞金翎,飞彩羽,滚凤团凰,五色飘辉。满空金翎飘舞,遍地火羽散落。
秦云谷看罢,便吃一大惊,也不顾别的,忙走上来瞧瞧,诧异道:“这是金翎火羽袍?”李轩辕连忙起身,说道:“姑娘醒了。”秦云敷点头,把鹤氅递还,微微笑道:“多谢了。”李轩辕一面接了,因问道:“姑娘认得?”话未说完,只见火光一闪,那鹤氅已化为灰烬。李轩辕一怔,不知何故。秦云敷也是一怔,半日说道:“当年赴蟠桃会,曾有一面之缘。传说混沌初开之际,天地间有五只凤凰:一曰鵷鶵,一曰朱雀,一曰青鸾,一曰鸑鷟,一曰鸿鹄。黄鵷、朱雀、青鸾、紫鸑、白鹄五凤。乃五行之精元,感天地之造化,相时而动,应运而生。”李轩辕道:“既为五行化生,当为玄者,何反云紫?”秦云敷道:“鸟以凤为尊,色以紫为贵。玄者黑也,衰丧之色,凤贵而尊,雅不容俗,贵不容贱,乃褪其玄而出紫,去其卑而长其贵。就‘玄’一字而论,本是幽深高妙之意,一如玄女之‘玄’哉!”说道这里,不觉的脸儿一红,含笑说:“见笑了。”李轩辕忙道“岂敢”。
秦云敷道:“当五凤寿终之时,齐集于昆仑山后,焚香涅磐,浴火重生。那五凤的毛片,乃太阳之精羽,浴火之时,其身自解,众毛散落,却于浴凤池内,煅成一幅绫锦。后为九圣母所得,乃集二十四仙姬,裁制有九九八十一日,方才机成一袍,因系五凤涅磐所化,遂名为‘金翎火羽袍’。一次蟠桃会上,欲献与王母为寿,但炙的王母手疼,因与概天神众穿试,众仙皆不可近,群神俱莫能穿。王母乃道:‘此乃神凤之至宝,天地间,孰能御五凤耶?百鸟之王,凤之最灵,今无能者,以俟后人。’玄女遂沉于浴凤池内,今不知几千百年矣!所谓‘物各有主’,不想你竟得了。”说着,忽拍手笑道:“是了,原来如此。先前我与你所吃之酒,便是那浴凤池之水酿成,今酒气氤氲,五凤感发。这叫‘和鸣相召’,那凤凰是何等尊贵,怎么容得那污秽沾染。况这凡俗衣服,岂耐太阳真火?”
李轩辕听了,点头不语。秦云敷道:“笋因落箨方成竹,鱼为奔波始化龙。今‘飞凰’之兆已见,日后定骑凤于九天之上矣。”李轩辕听了,看天不语,一时天亮,便告辞出来,秦云敷十分款留,无奈李轩辕恳辞,只得送出馆门,临走时,犹缠绵不舍。李轩辕道:“天下无不散之筵席。”说毕,飘然而去。秦云敷因问:“你住哪儿?等有空儿,我请你喝酒。”李轩辕道:“浮萍飘泊本无根,浪迹天涯君莫问。嗟予酒迹行处有,四海飘沦类转蓬。”说着,一径去了。秦云敷听了,痴在门外,如有所失,看他去远了,犹望着街上出神。少时,紫玉来寻她,方关门进去,不提。
却说李轩辕款步行来,那水云城里,公子小姐,墨客文人,僧尼道俗,行商坐贾,街上的人都站在两边,家家户户,无不纷纷争看赞赏。都赞:“好个俏郎君!好件宝衣裳!那里得这件衣裳穿穿,就立刻死了,也是情愿的。”李轩辕低头走着,总未听见这些话。一时出得城去,忽想起九尾狐来,因问道:“灵儿,没事罢?”话未说了,只听嘤的一声,九尾狐滚下地来,现了本相,只见金光艳艳,瑞气腾腾。李轩辕低头一看,见九尾狐遍身如金,不由得发了个怔,一时方省悟过来。原来那九尾狐藏在袖子里运息,不意得征凤鸾之瑞,遂养就一身灵气,人道将成,及臻化境。
李轩辕看罢,才放下心来,笑道:“饿了不曾?”那九尾狐便摇头儿。原来昨夜已得了好处,正是‘神足不思睡,气满不思食’。李轩辕抬头看天,忽想起秦云敷所说千花盗之事来,不免又添了一层伤感。又记挂着幽兰姬、墨琪、云罗三人,至今尚无下落,早又五内摧伤,泪如雨下。由此而推之于天下者,恨不能化身千亿,拯济世人于苦海,拔渡世间于沉沦。于是携了九尾狐,驱光逐影,周流六合,旋转八荒,剪恶除凶,行侠仗义。孤雁长飞不胜情,暑往寒来秋复春。凡有井水饮处,皆知探花郎者。诗曰:
千凶耳最明,万恶先震惊。
群魔皆隐迹,众妖尽藏形。
事了拂衣去,深藏姓与名。
茫茫人不识,但唤探花郎。
倏忽又腊尽春回,展眼人间三月暮。一日,九尾狐得证人道,复得换人身,跟着李轩辕四处漂沦,流寓不定。李轩辕甚是不忍,意欲叫她避世清修,免得腿脚奔忙之苦。白千灵急得只是哭,说至死也是不去的。李轩辕见如此,情知扭她不过,忙又安慰一番,只得依她留下。原来那九尾狐自征祥瑞,便尽心修悟,今功完行满,竟已修成人道,遂得脱却狐胎兽质,得换人形,仅修成个女体。李轩辕自为她欢喜,每奔波闲暇之余,便教她读书识字,学人礼,习仙道,朝真降圣,念咒书符。这白千灵相貌既美,且禀赋又聪敏,李轩辕一教便会,学什么无不成者,只是日短根基尚浅,非一朝之促可至也。
这日,二人来到一庄村,庄上约有四五百人家。看其外象最是极好,却不知其就里如何。于是二人款步行来,只见家家凝愁,户户生悲。无限朱门生锈色,几多华屋作狐冢。千灵见了这般形况,遂不禁相问:“轩辕哥哥,他们是怎么了?”轩辕道:“俗语说:‘入门不问荣枯事,观看容颜便得知。’想是此方人家有甚烦难,今日天色已晚,先找个落脚之处,打听清楚再说罢。”正行间,见前面有一家酒店,那门上有一木牌,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,乃是“金香楼”。门前拴着一只哈巴狗儿,望见李轩辕,不由得蹲着身,伏在尘埃,动也不敢动动。二人入酒店坐下,只有一个老者在那里打盹。
那老者半梦半醒,忽睁眼见了二人,定睛一看,忙迎上来问道:“二位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?来我们村庄作什么?”李轩辕道:“今日路过宝方,天色已晚,权为借宿一夜。”老者听了道:“二位请别的庄上去罢,我们这庄上不干净。”二人听了,心下纳闷,因问:“这话怎么说?”老者叹道:“二位乃是外客,本庄之事,不足外道。”千灵只觉渴了,因向老者问道:“店家,可有酒没有?”老者道:“如今别说酒了,就连水也无!”二人听说,愈加纳闷。轩辕便摸出自己常日吃酒的那只酒囊来递与千灵,笑道:“你若不嫌脏,就吃这个罢。”千灵十分欢喜,自己未得人道之先,已见过这酒囊,知也是个宝贝,轩辕素爱如珍,从不与人沾碰。于是接过吃了一口,只见那酒囊十分精致,上面绣得好人物字样,一面是个紫发美人,面上罩着白纱;一面是八六个篆字,道是:“赠君以酒,酌以忘忧”。千灵看了不解。因又翻过正面来看那美人,只觉姿容幽绝,莫可胜赞。又看了半日,但不知是谁,因递与轩辕。方欲说话时,忽听楼上有人作歌曰:
百花猗猗,骤雨摧之!
群芳郁郁,狂飙虐之!
烟树摇摇,霜雪压之!
尘香碌碌,轱轮碾之!
燕居危巢,何枝可依?
人处漏室,何穴可栖?
宵不待旦,朝不虑夕。
生不知年,死不知日。
天网恢恢,鬼神何在?
芥若得时,扬扬其葳。
花如失节,恹恹其蕤。
予怀怆然,感慨今昔。
问彼苍天,为祸者谁?
风雨晦冥,何时方霁?
望君子兮未来,将乘风而流逝。
云青青兮不尽,道渺渺兮无极。
酒何以兮愁苦,眉心折而含悲。
独抚琴以太息,惟长歌而舒怀。
那老者听了此歌,不禁心中悲戚。轩辕、千灵二人听了,是女子的声音。千灵因悄悄说道:“轩辕哥哥,这是女孩子的声音。”李轩辕点头不语。那老者叹了一声,禁不住腮边落泪,一蹲身坐在椅子上。李轩辕便问老者,这歌唱者系谁。老者见问,拭泪说道:“那是我女儿。”说着,又捶胸叫道:“天啊!我苦命的儿呀!”二人不解。千灵问道:“老人家,因何这般伤心?”轩辕也道:“老人家,有什么烦难之事,不妨说出来听听。”老者垂泪道:“不中用,不中用。”白千灵道:“还没说什么事,如何不中用。”老者道:“二位原是远来的,我们这庄家人的事,二位便有所不知了。我们这里,原有千个人家居住。此处属冀州中土界分,原先唤做万花甸,次又唤名千花庄,今易名百花村也。”二人都诧异,忙问因何。
老者乃说道:“庄中有一个妖魔,神通广大,法力高强,自三年前来此,今在河底洞作神,浑号‘千花洞主’也。自那洞主入村以来,人人皆不得安生。”李轩辕听了问道:“既有妖魔在此作耗,难道本方土地不管么?”黄石公嗐了一声道:“快别提那起杀神,真真成了奴才了。那个千花洞主,什么棺材座子,四时洞中设宴,请的那些山神土地,妖魔鬼怪,聚淫高乐,纵情酒色,淫迭无度。那起杀神,只管他们自己日夜高乐去,哪里还有功夫来管我们死活?将那一条河俱浊,鱼虾灭绝,流臭漂腥。只因老天蒙蔽,猖狂愈甚。自其来此,常时入村,欺虐村民,玷辱妇女。恃手段,欺天欺民;弄神通;施淫施威。幸而香玉得奇香护身,方可暂时平安,近来我只觉淡了些,终久如何是可?后来那起杀神,也不知为何,潜藏在百花河底,虽不入村,却仍作耗。但教四时祭祀,那香花蜡烛、金银器皿、六畜牲醪,自不必说。他还要女色,不论大小,供其淫乐。可恨这些个畜生,怎么也没人治他。”李轩辕心中虽怒,外面却不肯露出,知道自己轻易也动怒不得,跺跺脚儿便山崩地裂,少不得忍住。
那白千灵听了,不禁触动往事,又是心酸,又是悲叹。又听老者道:“若不依时,就要淹杀。那些祭祀的女子,被他玩烦了放回,因不堪玷辱折磨,一个个悬梁自缢。那死去女子的家人,只是口不敢言,惟有背地里愤怨。如今村庄上人口萧疏,已不及原来一半了。”千灵拭泪道:“你们何不离了这里?”老者捶胸嗐道:“不中用!那起杀神滑贼的紧,将我们圈在这里,更别说那占泉霸井,划地为牢。何况我们庄家人,都是土生土长的,离了地的庄农饿死,能走到什么去处?打猎砍柴,得香花蜡烛烧祭;凿井穿泉,得银钱丢井里头。真正占山占水占林木,抢金抢银抢女色。白供着这起杀神,如此天长日久,我们都不得活了。”千灵听到这里,愈觉心酸,眼中落泪。轩辕只管吃酒,也不理论。忽听楼上一阵脚步响,下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,生得肌骨莹润,十分标致。猗猗佳人,如玉如金。天生一段奇香,馥郁散麝。正是:
世间未闻花解语,如今却见玉生香。
老者抬头见他女儿下来,忙起身止道:“只管在房里呆着去罢,这会子下来做什么?若被那洞主知道,这也是玩得的!”他女儿道:“我才不怕他们,大不了一死。”老者听了,便急道:“你这孩子,当着外客,只管胡说,还不回房去!”轩辕、千灵只闻得一股幽香,却是从那女子身上发出。千灵悄说道:“这个姐姐身上好香!”老者道:“这便是我女儿,名唤金香玉,老拙叫做黄石公。”千灵道:“怎么姐姐姓金?”黄石公道:“老拙今年五十八岁,年轻时家道艰难,一生无妻无儿。那年我入山砍柴,见山下路边草科里,睡着一个初生女婴,遍体生香,蜂蝶缭绕。便抱回庄中暂托人抚养,我们村塾中有个老先生,见这孩子天生奇香,便取名叫做金香玉。后来我卖柴攒了些本钱,便在庄中干了这件营生。”千灵听了“天生奇香”四字,十分有趣,两眼只瞅着香玉。金香玉见二人遍身绫罗,气质高雅,举止超逸。又见千灵是个绝色的女子,金鬓闪灼,黛眉横翠。端的是女貌郎才,世所见稀,不可胜赞。金香玉看毕,悄问她爹道:“这二人是谁?”黄石公道:“天晚借宿的。”金香玉听说,又打量了二人一眼。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响,黄石公打了个跌,不知来者系谁。且看下回分解。正是:
念念有如临敌日,心心常似过桥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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