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杏花林偶遇杏花仙 水云城重逢水云妃(1/2)
且说次日金香玉起来,自己先行梳洗了,又见芪儿来叫门,原来黄伯公一早便叫她过来看视,问有什么使唤的去处没有。香玉便让她一起帮忙,二人拿铜盆打了温水,捧到二人房门外来,谁知叩了半日门,皆不见有人答应。香玉用肘轻轻一推,只听“呀”的一声,门竟自开了。二人便捧着水进入房中,放在窗下几上。进入里间一瞧,只见床铺衾褥,收拾得整整齐齐,哪里有二人踪影?香玉复将身出来,忽一眼看见包袱底下压着一张纸,忙拿了出来看时,只见上面写着:“金姑娘身赋奇香,因久被俗尘壅塞,致使真香蒙蔽,今后但按此方修行,便可复旧如初。”下面写的便是修真秘诀,金香玉也顾不得往下细看,忙忙的袖了起来,向芪儿说道:“他们留字走了。”芪儿听了急道:“我回去告诉爷爷。”说着,一径去了。
当下合庄皆知,这家也来问,那家也来寻,一传十知,十传百晓,万户千门,敲锣打鼓,闹得合庄皆知,都怨谤石公道:“怎么不留着住几天?就清清把恩人放去了!”石公此时心中,自怨自悔不迭,嗐道:“恩人那般大的本事,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去了,咱们还在做梦呢!”香玉将包袱拿来道:“这包袱也没动过。”众庄农乱了一阵,惟跌足长叹而已。
黄伯公嗐了一声,跺脚道:“恩人今日一旦去了,又不知多早晚才来。倘或一辈子也不来了,咱们连高姓也不知道。”金香玉听了“一辈子也不来”五字,不禁连眼圈儿也红了,又不好无端端的哭,见黄伯公说过高姓的话,少不得忍住说道:“他就是探花郎。”众人听了,都吃一大惊,又都跌脚道:“怪道恩人那般品貌绝世的人物,原来就是那名驰天下的探花郎。”黄石公悔之不迭,半日,指桌上那包袱道:“这份子恩人的谢礼可怎么样?”黄伯公想了一想,说道:“大恩人既去了,咱们这些个庄家人,又没恩人那般大本事,能有什么法子可想的?既是恩人不肯下受,不如我们大家盖座祠堂,再把恩人立个塑象,大家天天焚香祭祀,一则感佩恩人拔救之盛德,二则记念恩人垂慈之高义。大家以为何如?”众人听说,无不喜悦,都不禁拍手叫好。香玉忙笑道:“我画有《探花郎图》,可让人照图雕塑。”黄伯公听了大喜,一面忙让香玉去将画儿取来,一面又命人各家选拔精工名匠,踏看地方,修盖动土。原来这香玉最是心灵手巧,昨儿晚上回房去后,便悄悄的将轩辕画下影神,挂在自己绣房壁上,如今听了这话,喜之不跌,忙去将画儿取来,不在话下。
如今且说轩辕和千灵,自那日躲离了百花村。时值暮春之际,二人信步游玩,但见草飘玉带,柳摇金线,正是梅肥杏小时节。一路上千灵问轩辕道:“轩辕哥哥,这世上什么时候才能清平?如此轩辕哥哥也不用奔忙了。”轩辕道:“情欲不除,永不清平。若要清平时,除非六凡四圣都死绝了,那时没有了情欲之心,自然就三界清平无为。只是人心不死,情欲难绝,所谓:‘太平朝世,尚有乞丐,人间大地,岂无饥馁!’又有那奸佞勾连,邪妄共扶,同恶相济,如此饰非掩丑,妖氛散伏。虽说是邪不胜正,然正亦不能绝邪,如此正邪相薄,反复转轮,生死善恶,万古不绝。”千灵流泪道:“岂不轩辕哥哥一生奔忙幸苦?”轩辕怔怔答道:“如今天涯地角走遍,为何总是找寻不见?”说着,不知不觉就流下泪来。
倏忽过了一月,这日,二人偶至一所在,只见那壁厢一片杏花林,隐着小小的一间清凉花舍。一株大红杏花树梢之上,用竹竿挑着一个酒幌,上面写着两行八个大字,道是“有杏来宾,花招客饮”。千灵笑道:“这里人迹稀逢,离尘隔俗,再想不到竟有人家。”轩辕笑道:“这两句话,倒有些意思。”二人来到院前,隔着竹篱花障一看,只见院中放着一张竹案,三个杏花树墩。千灵笑道:“好个清雅所在!”一语未了,只见房中走出一个女子来,纤巧袅娜,花容娇嫩,生得十分标致。三人对见了礼,那女子笑道:“二位远来是客,请进敝斋一饮。”说着,引二人进入院中。千灵因问道:“这里林深花茂的,就姐姐一个人么?”那女子点头道:“我天生癖性如此,独爱林居清幽雅静,不比尘世纷扰嘈杂,即如今外面世属艰难,不若我林居怡然自得。”轩辕听了,点头不语。那女子道:“我这里只有杏花酿,不知可使得?”轩辕笑道:“不论什么,有酒就好。”那女子一笑,便入房去了。
不一时,只见那女子复又从房里出来,手内捧着小小的一个杏花式木盘,里面放着一壶新酒,又有木根抠的两个酒杯。于是三人归坐,那女子斟了两杯酒。二人果见是杏花浸的,清香异味,芬芳馥郁。于是端起来呷了一口,只觉心中一畅,遍体清凉。轩辕问道:“这是冰泉酿的?”那女子道:“正是。”轩辕摸出酒囊来,递与她说道:“劳烦姑娘再与我装一壶,可也使得?”那女子点头微笑,接过酒囊,回房去又满装了一囊出来,归坐。轩辕接了谢过,那女子又执壶斟酒,二人便又吃了两杯。只见一阵风过,把林梢上杏花吹下一大半来,落得满头满身满桌满地皆是,就连杯中也吹下了两三瓣。轩辕道:“可激清颓俗者,惟清风明月耳!”说着,大家赏了一回花。轩辕吃毕了酒,便欲算还酒帐。那女子摇头笑道:“今日有幸相会,二位乃是杏客,我这林野粗醪,得入二位尊口,已是我的福缘,何敢再要酒钱?况于我也无用。我长居山林僻野,从不通世务,一人不见,是事莫识,今日始得偶遇二位。但只我一生无名无姓,适闻公子雅言,情愿乞取个名姓,则感激不尽。”
轩辕道:“浮萍邂逅,承蒙高情,劳赠美酒,无物酬谢。”因说道:“试问朝中为宰相,何如林下作神仙。今日相逢林下,就本境取个姓,意思教你姓林,可好?”那女子听了笑道:“好,好,好!再乞赐个名字。”轩辕听了,想了一想道:“今日林中喜遇,得偿美酒,如花生馨,就取名叫作遇馨,姑娘以为何如?”那女子喜得忙打了个千儿,口内笑道:“多谢惠赐,今日始有名姓也!”轩辕背着一手,采天地之灵气,攒万木之精油,炼成一丸丹药,递与遇馨道:“我这里有一颗丹药,名唤木灵丹,便送与姑娘,权当酒钱罢。”林遇馨听了,便不肯收丹,说道:“适蒙高情,何敢再受!”轩辕便站起身来,将丹递在她手内,说道:“俗语说的‘佛度有缘人,丹赠真名士’,这丸丹药于我也无用,姑娘只管收下罢。”遇馨拿在手内一渥,只觉涵灵蕴气,乃极珍贵的灵丹妙药,心中诧异,因问道:“这林中就我一个人住着,难道你就不怕我是妖么?”
轩辕道:“是人怎么样?是妖怎么样?古人云‘正复为奇,善复为妖’,人与妖不过是‘正邪善恶’四字。其实这‘正’‘邪’‘善’‘恶’四个字,颠来倒去还只是两个字,正复则为邪,邪复则为正;善复则为妖,妖复则为善。比如人之为恶,人不如妖,妖之为善,妖胜于仙。那么是人是妖,又有什么分别?”说毕,带了千灵作辞,二人一径去了。彼时林遇馨已听呆了话,半日方醒悟过来,忙出至门外,四顾一望,早不见了他两个,心中后悔不迭。便倚着院门出了一回神,一面慢慢的转身进来,一面低头只管细玩那丹。林遇馨只顾看着丸药,便不留心一蹲身,刚刚的也坐在轩辕方才坐的所在,只闻得花气木香馥郁。于是将丹药吞入口中,拿起那杏花自斟壶来,又用轩辕吃过的杯子,自斟了半盏酒,和着丹药服下。一时进入房中,运神炼法不提。
却说二人出了杏花林,一径寻奔大路。千灵适闻木灵丹之言,遂不禁相问。轩辕道:“那是万木之汁炼成的,能使草木之精灵,脱却草胎木质,超升三途,得成正果。”千灵听了,又不禁问道:“方才那个姐姐是谁?”轩辕微微笑道:“不记‘有杏来宾,花招客饮’之语了?”一句提醒了千灵,点头微笑不语。轩辕道:“世间多一个清净人,天地便多一分明静。自鸿蒙开辟以来,清浊剖判,正邪掀搏,不消不让,两不相容。是以阴阳二气以赋形,或物或人,或兽或禽,或轻灵而警悟,或重浊而沉沦。是人是妖,是仙是神,天地显化,本无差别,是以体无彼我,惟心有二,或善或恶,或正或邪,或清或浊;或超升,或堕落,或解释,或沉沦。大仁世所尊,大恶世所除,正思仁,邪思恶,善思定,恶思乱。是以善者生,恶者死,正者扬,邪者抑。诸法共遵,十方相循。以是正邪善恶,如风拂草,此仰则彼偃,此消则彼长,反复往循,亘古不变。”千灵听了,点头细嚼这话的滋味。
二人信步游荡,在路不记其日,这日正行之间,忽远远就望见一座城池。千灵笑道:“轩辕哥哥,前面有一座城。”二人来至城边一看,原来却就是水云城,由不得好笑起来。轩辕笑道:“兜了这么一大圈子,不知不觉竟又转回来了。”千灵笑道:“想是秦姑娘备下好酒等着轩辕哥哥呢,咱们快吃去!”轩辕哈哈笑道:“秦姑娘的好酒,上次她吃醉了,所以不知道,把那珍藏的美酒,都让我给吃光了。过后她自己想起来了,怕不得要给我个瓶子吃呢。”一句话说得千灵笑起来了。
二人说话时,已进入城中。于是信步行来,一路热闹非常,只见两边摆着各式生意摊子,也有卖吃的,也有卖玩耍对象的,还有卖脂粉头油的,种种喧腾不一。千灵未得人道之先,原是天真烂漫心性,与俗无沾,是事莫识。自得换人身以来,跟轩辕虽到过不少地方去,却也不曾见过这般热闹景象,见了各色物事,无不新鲜有趣。也有认识的,也有不认识的,拉着轩辕的手,瞧这个,弄那个,叽叽呱呱,问个不住。那些货卖之人,见她生得聪敏灵秀,且言语举止有趣,使人见了可怜可爱。也有送吃的,也有送玩耍对象的,还有送胭脂膏子的。千灵只是不肯,却望着轩辕笑。
轩辕笑道:“有喜欢的,只管收下就是了。”千灵道:“轩辕哥哥说过,非吾莫取,灵儿不要。”轩辕听了这话,不觉笑了,说:“既是这样,等以后有了钱了,再给你买好的。”千灵点头微笑。轩辕叹道:“这些年跟着我,困路穷途,流寓不定,只是忒苦了你。”千灵听见这话,由不得眼睛红了,便忙捂他的嘴说道:“轩辕哥哥,灵儿不怕苦,只求轩辕哥哥别不要灵儿,灵儿便立刻死了也情愿。”轩辕听了这两句话,早又五内沸然,用手指戳在千灵额上,说道:“以后再胡说,给你个指头儿。”千灵笑道:“轩辕哥哥,再戳一下。”说着,便欠身凑近前来。轩辕也忍不住笑着,把她腮上一拧,说道:“灵儿如今也淘气了,咱们走动些儿罢,这天也好早晚了。”
一语未了,忽听街上喧嚷起来,众人都说霸蝗虫来了,让姑娘们快回家去。二人于是立住脚看时,只见旁边转出一个婆子来,说道:“姑娘不回家躲去,还在这里做什么!那些个没王法的东西,又出来为非作罪了。”千灵听了,遂不禁相问。那婆子道:“这城里有个八里街,如今又唤作忘八街,街内住着一家巨贾,姓黄名化。生有一子,名叫黄道。十年前出家从师修行去,忽前儿听见人说回来了。阿弥陀佛,真是作孽!在家时还是个人,不承望修行回来,倒变成了个畜牲,修的都是什么道?仗着自己有些手段,带着一群狐朋狗友,常时在这城里各处嬉游,最不喜务正,巨饮豪赌,宿妓淫娼。只要被他看上的姑娘,没有什么女子不到手的,便是人家姑娘不情愿,他便恃强倚势,硬娶为妻,强占作妾。仗着他老子娘的几个臭钱,自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。只因他是个极不成器的,因此混名人称‘霸蝗虫’。他老子娘也不甚拘管,如今闹得是满城皆知,近来城里的大小姑娘们,但凡有几分姿色的,都不大敢出来游玩了。”说毕,便一直家去了。
那婆子去后,千灵方说道:“轩辕哥哥,咱们怎么好?”轩辕微微笑道:“如今世路骯脏,王八当道,螃蟹横行,踩死几个,倒也罢了。”一语未了,只听身后笑道:“你回来了么?”二人忙回身一看,见是一个绝色女子。轩辕看着十分眼熟,只是一时想不起来。那女子满面含笑,口内说道:“你去了大半年,就忘了不我了?”轩辕细看时,不是别人,却是秦云敷。千灵虽不识,但听了这句话,便也猜了八九分,况才说话的语音儿,大似秦云敷的音韵。果然只听轩辕笑道:“正是因为许久不见,一时想不到是秦姑娘,不想今日竟这样巧遇。”云敷也笑道:“方才我看天上众鸟翔集,便料定是你回来了,才远远看着眼熟,这不果真是你。”轩辕笑问道:“秦姑娘一向身上好?”云敷点头笑道:“多谢你记挂。”一面说着,一面留神打量了千灵一番,方问道:“这个妹妹高姓?叫什么名字?”千灵便都说了。云敷听了,不禁赞道:“好精致名字!”千灵听了,十分欢喜。于是二人厮见过,待说了十来句话后,竟都不觉亲密起来。云敷又笑轩辕道:“故人已知妾,妾不知故人,今远别重逢,或可一告否?”轩辕听了,不好再隐瞒,便告诉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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