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杏花林偶遇杏花仙 水云城重逢水云妃(2/2)
原来云敷自那日与轩辕分别之后,便一直闭馆静居,日夜无心,如有所失。这日正与紫玉和绿珠在窗下赶围棋,忽抬头见窗外群鸟鸣集,都十分诧异。云敷想了一想,心内突突的跳了起来,便忙忙的撇下二人出来。看看天上鸟儿聚集的所在,于是一路追踪蹑迹寻来。此番远别重逢,自是喜出望外,大家闲话了一回,云敷笑道:“今日远别重逢,请到敝馆一叙。”话未说了,只见迎面来了一群人。有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公子,忽一眼瞥见了二女风流婉转,不觉已酥倒在那里,通身麻木,不知所之。与那公子同行之人,早也一溜转眼瞥见,不觉也都看痴了。千灵忙一把拉了云敷的手,二人藏在轩辕背后。轩辕道:“灵儿,你与秦姑娘先回去罢。”云敷道:“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么?”轩辕叹道:“晦气招人,身不由己。”云敷不解,笑向千灵道:“这话是何意?”千灵道:“姐姐看那些臭男人,可不是找晦气来了?”云敷听了这话,不觉“嗤”的一声笑道:“原来是这个意思。”说着,只见那群人撒开势,围将上来道:“对面识势的,把姑娘留下,饶你性命!若道半个不字,叫你魂去尸长留,至死出不了这城去。”说着,将三人围堵得风雨不透。那公子走近前来一步,嘻嘻笑道:“两位姑娘叫什么名字?本处是哪里人?”一面说,一面心内痒将起来。云敷只和千灵说话儿,正眼也不看他们。
那公子见了云敷、千灵的人品,何曾见过如此绝色的女子?他自小便有个愿,定要得一个绝色的女子,如今见了二人品貌,将魂魄早丢在九霄云外,恨不能一时搂在怀内。见轩辕挡在跟前,怒道:“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野杂种,也敢挡你黄道爷的路?”轩辕只管慢慢的吃酒,一语不发。那公子又道:“不说出我的名字来,也吓不破你的胆。”旁一人高声得意道:“待我告诉你:我们就是人称‘水云十二霸’,这位公子便姓黄名道,乃轩辕门之得意弟子,神通广大,法术高强。这轩辕门乃天下第一修真门派,天下英豪,莫不景仰。看你无知的分上,给你家道爷,磕三个头儿,便饶你性命,不然,叫你死在眼前。”说着,众恶益发哄笑起来。
千灵和云敷听了,不由得大怒。轩辕吃了一口酒,慢慢的说道:“还有脸说门派,亏你们不怕牙碜。难道这里没有王法不成?一任你这些畜生横行霸道!”那黄道听了,鼻子哼了一声道:“我告诉你说罢,这城里我就是王法,我就是王道,有人得罪了我黄道的,管教他要死不能,要生不得。”轩辕冷笑道:“凭你几个泥猪癞狗,黄毛未干的雏鸦,初出泞泥的幼虫,辄敢狂诞至此?”黄道大笑说:“你这野杂种,也不知我的手段,我自小出家从师,如今修行回来,早是个得道的全真。这城内谁不怕惧三分,你敢在我面前说嘴!”轩辕吃了一口酒,叹道:“难道修真的都把良心也修没了?可是你们这些‘真人’‘假人’,越修越成了畜生了。脏心烂肺的王八,共总也值一个屁!”云敷和千灵听了这话,禁不住用手帕子捂着嘴笑。
黄道等听了这话,一个个雷嗔电怒,高声海骂不绝,乱嚷说:“好杂种羔子啊!敢骂你家道爷,不给你个利害瞧瞧,你也认不得爷是谁。”黄道向众人道:“你们还不动手么?把这个野杂种羔子剥了。”那些恶霸巴不得一声儿,听了这句话,早已拔出剑来,骂道:“把你这瞎了眼的,是你自己作死,怨不得道爷歹毒。”轩辕道:“你们这些‘真人’,想必阎王糊涂了,畜生错投了胎。既然做人这样艰难,你们如今要做畜生。也罢!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我的慈悲却也难得,如今发个你们就是了。今儿度脱一群‘真人’,不知得造多少浮屠塔?你们一块儿作伴,阴司里也不寂寞。”云敷和千灵听了,都忍着笑。那些凶丑素日仗着人多势众,都是横行霸道惯了的,从未将别人放在眼里。但如今见了轩辕的人品,因此口内虽只管说得狠,却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黄道见了大怒道:“你们不动手,还等什么?”众人掣起寒光,方欲一齐下手,谁知身子向前一倾,脚却站着麻木不动,两下里错了劲,扑的跌在地下。轩辕看着天,口内念道:“天下皆善,惟我独恶。纵横十方,毁法灭道。”云敷听了,抬头看着他。只见众恶大叫一声,两只脚竟渐渐陷入地去。那地面乃一色青砖铺就,那些人却如陷淖泥一般,拿着剑向那砖地上乱戳,响一声迸起火星点点。众恶欲举剑再砍时,竟已陷至腰间,忙丢了剑,两只手没命的挣搓,乱爬乱抓,愈陷愈深,急挣不得脱身,一时展眼无踪。只单单剩了黄道一人,吓得屁滚尿流,魂飞魄散,把刚才那一团张狂的盛气,早吓得都丢在东溟大海去了。轩辕叹道:“尽大地是个解脱门,把手拽伊不肯入!”说着,便吃了一口酒。那黄道将眼瞪得铜铃一般,半日方爬起来,大叫一声,一步一跌,没命般的逃了。那满街上之人见了这般景况,吓得汗下如雨,个个惊慌,都一溜烟跑回家去了。
云敷怔了半日,犹自惊疑不止。千灵道:“轩辕哥哥,不杀他么?”轩辕回过身来,说道:“他已经死了。”云敷听了道:“他怎么死了?我不解这意。”千灵也道:“他若死了,怎么还会走路?”轩辕道:“他如今只剩得一口余气在胸,不过是个有气的死人罢了!”云敷道:“我更不解这话了。”轩辕叹道:“这如今世情也变了,连鬼也嫌脏起来了。方才有个鬼使要拘他的魂,反倒把那鬼使熏个臭死,如今只剩下三魂,仅把七魄勾了去,不过三天两日,他自魂飞魄散。”云敷听了,不觉点头叹道:“今虽是太平朝世,然亦有妖氛荼毒!当此光天化日之下,朗朗乾坤之中,竟有这样畜生的人,为非作歹,横行霸道。真真人比鬼蜮!何敢张狂至此!”说毕,又笑向轩辕道:“每次听你说话儿,我都会觉得欢喜。我活了这么大,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,你究竟是何方神圣?当真你说的那些话,便听一百遍也不腻,教人回想总是滋味。”
轩辕听了这话,便忍不住笑道:“如今听你这么一说,我倒成了个圣人似的。”云敷笑道:“可不是圣人君子!方才你这么一站,那起叫什么十二霸的,只是叫嚷得利害,却连你的衣角也不曾沾到半片,就作了十二鬼了。”轩辕道:“圣人寂然无鞭扑之形,君子漠然无叱咤之声。我不但动手动脚,还嘴里唠唠叨叨。什么圣人君子,很不与我相干。俗语说的,‘恶人终得恶人磨’,我原是再歹毒不过的人,这叫作‘以毒攻毒,以恶止恶’。那怕世人如何毒,共总也抵不过我,或比起世人来,我才是最可恶的。”千灵听说,便着急道:“轩辕哥哥哪里毒了?”轩辕叹笑道:“谁都像我这样歹毒的,略动一动手儿,人就魂飞魄散!”云敷听了这话,细嚼“天下皆善,惟我独恶”八个字的滋味,此时方解过意来,不觉点头赞叹。三人一面说,一面往秦云馆来。
那云敷引着刚至馆门前,忽听“吱喽”一声,馆门开处,只见绿珠和紫玉满面含笑迎了出来。一见了轩辕,都拍手笑道:“我们姑娘自从你上次去后,便命我们闭了馆门,一概不许放人进来。方才我们正自赶围棋作耍,姑娘忽然便忙忙的跑了出去,我们正疑惑着,原来是你来了。”云敷不待说完,便嗔她二人道:“多话!你两个不去倒茶,在这里嚼什么蛆?”二人一笑,方引着进入馆中歇下。一时,倒了茶来吃茶。轩辕吃过茶,因笑道:“我倒是想着你们的酒吃,不想你们反给我倒了茶来。”说得大家都笑了。云敷忙笑道:“有酒。”便命将那白芙蓉花浸的酒烫一壶来。当下撤去茶水,于是大家吃酒。
饮酒间,云敷因笑问轩辕道:“自上次一别,你往哪里去了?”轩辕斟了一杯酒,说道:“也没个一定的去处,不过四处骗酒吃而已。”于是说笑了一回,不觉早又晚饭时节。便有一个小丫头子来说:“请姑娘们用饭去罢。”轩辕听了,遂和千灵起身告辞。云敷见了,忙说道:“才刚远别重逢,怎么又要走了?况且这天也好早晚了,便请你们赏个脸,就在这里同我们吃个晚饭罢。”轩辕听了,忽想起千灵今日尚未吃过一餐,又是心疼,又是怜爱,因点头说道:“如此有扰了。”云敷听了,十分欢喜,笑道:“这是哪里的话,求着你们住下还不能呢!何况一饭乎!”说着,便引二人来至后面花园内用饭。轩辕笑道:“一月不吃饭,也饿不死我,若一日不吃酒,我才打饥荒呢。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。
席上,云敷又十分殷勤苦留,轩辕见她如此盛情难拂,且又见此时天色已晚,只得答应着暂且歇下。云敷听了,更加喜欢,便忙命人赶着收拾两间精美室宇。千灵听了,忙止住说:“我跟轩辕哥哥住一间房就好了,不劳姐姐们费心劳力的。”云敷听了,不觉发了个怔,半晌方笑道:“不过是两间房子而已,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!不住也是白空闲着,你们只管随便随意,爱怎么样就怎么样,千万别拘礼才好。原是我求着你们住下的,你们若拘谨,则我心何安!”又说:“既如此,就打扫后园一间暖阁罢。”众丫鬟答应了一声,便去了两个。
当下酒饭已毕,早又是掌灯时分,只见去打扫的人来回说:“已将暖阁打扫干净。”云敷听了,便向轩辕、千灵道:“请二位去安歇罢,我们走了。”说着便起身告辞,带了紫玉绿珠并三五个丫鬟去了。于是,两个小丫头子,引轩辕和千灵来至暖阁,又捧上水来,二人盥漱毕,将门掩上退出。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话,千灵方才因多吃了两杯酒,便觉星眼朦胧,一时倦怠欲睡。轩辕见她乜斜着眼乱恍,微腮带赤,薄面含春,遂命她里间床上歇着。不在话下。
次日,千灵醒来,轩辕便要告辞起身,云敷又十分苦留不舍,轩辕难拂其盛情,遂又多住了两日。至第三日上,便又去向云敷恳辞,云敷见他执意如此,便不好再留,乃封百金赠二人。二人原是不肯收的,无奈云敷执意相赠,说:“这不过是我一点儿心意,你们若执意不肯收下,我也断不肯放你们去的。我知道你们四处流荡,若没有一点子盘缠防身,如何使得?再说,千灵妹妹一个女孩儿家,虽是她痴心不怨,也别忒苦了她才是。”说毕,便硬递与千灵拿着。轩辕见她如此,只得罢了。二人道了扰,于是告辞出来。云敷一直送至门前,看着二人去了,又出了一回神,方关上门进去。不知二人去向何方,且看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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