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回 渡仙桥群邪驱鬼阵 拔马山众芳御神驹(2/2)
原来众女皆禀绝世姿容,具稀世俊美,引得满城中市井俗人,一个个都注目睨视,停睇神驰。正是近观遥望时回顾,惊怪人间日易斜。少时,众人来至一歌馆门前。忽抬头见门上有一扁,上写着“轩辕馆”三字。若梧道:“这就是了。”一语未完,只见里面一个小丫鬟,满面含笑迎了出来,向众人问道:“各位是要吃饭的呢?还是歇宿的呢?”雨菡等听了,向袖中取出轩辕令,递与丫鬟瞧道:“我们是轩辕门的。”那丫鬟听得说是轩辕门的人,又见那令上雕镂紫焰图印记,便忙作揖问好。若梧道:“因天晚来,特来歇宿一夜。”丫鬟忙说道:“请各位随我进来。”说着,在前导引,众人随她进入歌馆歇下,小丫头子斟上茶来吃茶。
当下丫鬟进里间去见馆主,告知轩辕门人来此歇宿之事。那馆主听了,忙整衣迎了出来。众人见是一个老者,鬓发如银,手执桃杖。那馆主未开口,若梧便先笑道:“吕伯父,你好呀!几年不见,你老人家身子手脚都还好?”老者认了半日,方笑道:“你是小梧不是?几年不见,越发出落得超逸了。”因问:“恩人也几年不来,想是忙着修仙罢?”若梧道:”我爹早已仙逝了。”老者听了,大惊失色道:“好好的,怎么恩人就仙去了?想昔日几番几次济困扶穷之情,虽倾家荡产,也难酬难谢。若不是恩人搭救,又与我这个安身的地方,老拙早已饿死矣!”说着滚下泪来。原来这老者原叫吕钱,因三番两复蒙恩,至今未曾一报,而己身将迈,恐年老忘事,遂将“吕钱”改为“吕欠”,意谓屡蒙扶济之恩,改名以警记。吕欠虽心中悲痛伤感,却又勉强堆笑,向众人问道:“大家不知可用过了晚饭没有呢?”若梧含笑说道:“才进城,就找伯父你来了。”吕欠听说,忙命快传饭来。一时丫鬟们摆上一桌盛馔来,摆在西边花园内,过来带了众人过去吃饭。吕欠说:“你们自在用饭,老拙叫人把房子收拾干净,你们好歇息。”说着,一径去了。
一时饭毕,丫鬟们撤去残席,另又设上各种精致果品、香茗、点心等。大家吃茶,说了一回闲话。至三更以后,吕欠因见众人犹未安歇,便打发丫鬟来请了两三遍,若梧等因说:”我等不困,只略歇歇儿。你们只管去罢,不必过来了。”原来人得仙体,神满不思睡。众艳自从闻道之后,神形俱妙,仙容永驻。这一夜,众人只坐到天晓,便出门要行,早惊动吕欠来问:”你们那里去?”若梧道:“我们原是下山造历的,不便久留,昨蒙款待,多感盛情,这便该去了。”吕欠道:“昔日恩人扶济之情未偿,已然鹤返。今幸你远来,还请不辞为幸,使我得以酬报先恩,朝夕供奉,亦可稍尽老拙之鄙诚也。”若梧道:“长者盛情,原不应辞,只是这番下山造历,比前不同,非我一人者,实是不便羁留。”吕欠道:“既是下山造历,我也不敢羁迟。但念先恩未报,敢不尽心竭诚!”若梧道:“既云先恩,原是先父之情,但逝者已矣,其情也随人俱灭,又何必念念于兹,固结萦逗。以后还该宽慰释怀,勿以先恩旧情为念,养怡福寿。”说毕,作辞而去,吕欠苦留不住,惟拄杖怅望而已。
众人离了天马城,晓行夜住,渴饮饥餐。每日奔波之余,众女便修炼仙法,云敷亦趁便先教给云罗等凌波舞。虽是风尘碌碌,但众女已注仙体,一个个玉洁冰清,衣轻步步不生尘,是以风尘虽脏,却一路程途甚坦然。在路不记其日,那日正走之间,忽经行至一所在,但见煞气熏天,浊臭逼人。忽而,大河阻路,黑水淌洋,深不知极,遥亘千里。河内流臭飘腥,岸边花残柳败。真是黑水脏河污世界,熏天臭地浊乾坤。众人来至岸边,见有一桥梁可通。大家看时,只见黑河岸上有一石碑,碑上镌着“堕马河”三个大字,再看时,只见那桥第一根柱子上有三个篆字,道是“渡鬼桥”。桥上有亭,不知其数,皆隐于阴云浊雾之间。轩辕与诸女来至第一个亭前,抬头迎面先看见亭上有一乌金九鬼青地大匾,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,是“精细亭”。忽然一阵阴风,亭中现出一鬼使来,喝道:“那凡人,那里走!如今这桥当属九幽鬼王所管,只可鬼魂通行,活人若渡,须是要交买命钱,方可过得。但只是留下马匹,放下行李,全你等性命过去!若牙迸半个不字,教你等一路归阴!”
轩辕道:“除了买酒吃,我从不给钱。”说着,袖中取出一把木剑来,仙晖焕耀,灵映流真。原来这木剑名唤仙灵剑,乃是昆仑山后仙灵木所制,最是剑器中一二等清净灵通之宝。因前者雨舒等请教轩辕剑法,云敷便把自己初成仙时,西王母所赐仙灵剑重取出来,转赠轩辕。先是轩辕不受,无奈云敷不依,只得收下权用。此时,那鬼使听说没钱,即便作起大风,只见波涛泛涨,狂澜汹涌。真是黑雾涨天阴气盛,黑水浸桥浪涛浑。众恶鬼四面围绕,诸阴魂左右攻击。众女展开仙法,在于桥上攻战。轩辕更不打话,将仙灵剑斩了鬼使,化作二气,复归阴阳。一时,众女诛灭了恶鬼,亦收了仙器法宝。轩辕道:“前面尚有鬼伏,须要小心防备。”说着,便自己先行,众女随后。走不多时,又见一亭,似这般每走百里,便遇见一亭鬼众,如此一连过了九亭,打绝恶鬼者无数。正是一亭已过一亭逢,灭绝众鬼长桥通。
当下众人过了渡鬼桥,正走着,忽抬头见一座高山,真个是摩天碍日。若梧、如是道:“我记得前面有个什么山庄,咱们且到那里去歇一歇罢。”说着,大家走到半山之中,只见一座青石牌坊,上书四个大字,乃是:“鬼王宝境”。转过牌坊,便是一座庄门,上面横书五个大字,道是:“九鬼拔马村”。众女看罢,因说道:“这里敢是个鬼村罢?”千灵沉思道:“好生奇怪!这个名字倒像在那里听见过的一般,怎么一时想不起来?”因向轩辕道:“这个地方,以前好像曾来过一次的,只是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。轩辕哥哥,你记得么?”轩辕吃了一口酒,说道:“五年前,咱们曾路过此境。我记得此处原叫做饮马村,不知是几时改了字样。”
千灵听了,留心看时,果然就是那年路过的村庄,不知如今怎么颓堕了。一时进入庄内,只见鬼气遮漫,门巷倾颓,墙垣朽败。众女见了这般景况,只觉得阴森透骨,一望庄中,四顾无人,惟见断井颓垣,衰草寒烟。若梧叹道:“二十年前,此间还河清水洁,天空地净。就是世道骯脏,也颓堕不至此。”轩辕道:“此间鬼气弥漫,须要仔细,必有阴灵隐伏。且到庄中去瞧瞧,看是怎么样。”大家说着,往前正走,忽一阵阴风过了,闻得隐隐呜咽之声。众女相顾骇然,不知是人是鬼。但见蓬牖茅椽,残门朽户,说不尽那愁云漠漠遮天暗,惨雾蒙蒙罩地昏。更见阴风鼓荡,煞气弥漫,六街三市没人踪,万户千门皆紧闭。可叹十家饿死九家人,堪怜一家还似风中烛。
当下轩辕见了这般景况,便引了众女往庄中而去。走不多时,俄见一座庄门,上面横书三个大字,道是:“饮马庄”。但见两溜竹篱,一带清流,篱落飘香,梅花飞雪,金柳拖烟篱边合,绿水漱玉人家绕。杏帘招客因风冷,芳气笼人是酒香。走入看时,里面有两个女孩子在内相对踞蹲,一约十三许,衣青缎,一可十五余,著紫绫,娉娉袅袅,姿容双绝。彼时,二女正在窗下涕泣,忽见门外进来了一群人,唬得抖衣乱颤。轩辕道:“姑娘莫怕,我们是过路的行者。”二女闻听,举目看时,一见是轩辕等人,不觉又惊又喜,说道:“你们真个不是鬼?”若梧等道:“鬼乃阴灵也,我等都是人。”二女听说,忙觑着眼瞧。但见一个个貌美绝殊,迥非凡色之可比。二人虽自小长于山庄,只因家中开酒店的原故,是以往来多有歇息者,也曾看见过不少娉婷桃李姿,却从未见过如此绝色倾城貌,因此不觉就看呆了。
半日,二人方站起身来,向轩辕脸上细细一认,满心欢喜道:“原来是恩人。”众女听了诧异。紫衣女子道:“五年前,从山下来了一伙强盗,专管抢掠女子,金银财物。当年若不亏恩人搭救,这里人家也不知化作甚的了!”轩辕便问:“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紫衣女子见问,忙说道:“这个是我妹妹,名唤周青蓠,我叫做周紫芸。”轩辕道:“你们这里是怎么了?”紫芸见问,忙说道:“三年前,正值七月中元之夕,大家都在门前祭祀阴灵,焚香化纸。忽然一阵风至,半空中现出九个妖魔,自称九鬼王,要在我们这拔马山上修炼,须是要我们天天祭祀他,如若不然时,就要将全村人家,尽皆吃绝。起初时,昏来朝去,也只受用人家香花蜡烛,次后来,朝暮无常,或三日或五日,就下山掳掠人家。如今更要一月一次祭赛,要吃一个纯阳男子,一个纯阴女子。先前还只是九个魂,步星月无影,入金石无碍,谁知吃的人多了,如今都修成雷打不死的纯阴阳体。”
青蓠道:“只从九鬼侵占以来,把名字也尽都改了。如今这山叫作‘九鬼拔马山’,这村叫作‘九鬼拔马村’,‘饮马河’易名‘堕马河’,‘渡马桥’改做‘渡鬼桥’。前者,也是有几个高来高去,修真炼佛的至此歇脚,因闻得我们这庄上有邪祟作耗,就要给我们驱阴缚鬼,但只从上山去后,至今总未见回来,也不知死活如何,想必都被吃了罢。只从鬼来了这三年,满庄七百人家,死的死吃的吃,几欲数啖殆尽,如今止剩得二百人家了。只因去年有人害怕逃走,被那起恶鬼捉住一顿吃了,然后把此处所有进来出去之路尽皆封了,分明是要吃绝我们,真是叫地叫天无救应。”紫芸接着道:“去年也是雷打过一次,却并没有打死一个鬼王,只把些阴灵化了百十而已。今日正值又是上元之节,那九个鬼王又该下山吃人了,故此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。上月爹娘忽沾染鬼气去世,只剩下我们姊妹两个,我知道我们也不过是捱日子。”青蓠又道:“你们怎么晦气,偏生今日到此?”两个人一面说,一面哭。众艳在旁听见这些话,虽修行以清静合道为要,也免不得伤感叹息。云敷便说“人道退行,鬼道猖獗”,不免感叹起来。
正叹息之间,忽听外面马跑之声。紫芸姊妹听了,唬得抖衣乱颤,说道:“鬼来了,鬼来了!”一语未了,只听外面一阵乱响,阴风鼓荡,黑雾遮漫,扬沙走石,播土飞尘。众人出至檐下,只见雾中现出一群阴兵来,在于门外摆开一个三才阵势。未几,天风飞下步虚声,忽九马自云中堕,文彩炫耀,好看异常。众女都诧异。紫芸道:“这莫不是天马神驹?”雨舒听说,先便问:“什么天马神驹?”紫芸道:“以前曾闻得老人家说:“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,怒而触不周之山,天柱折,地维绝,天倾西北,地陷东南。原来这西北天,有一座仙山,名唤天马山。当时掉下这座山来,把天马俱压在山下。后来神仙拔山搜寻,却连一个马首也没找到。还有一说,当日楚霸王曾在此山,运用神力,伏降乌骓之时,竟拔出树来,真是地动山摇,遂此天马降伏。”青蓠道:“我说天马是最性灵的,必是预先躲避了,不然,怎么一个尸首也找不到呢?若是都死绝了,眼前这些会飞的,不是天马,竟是鬼魂不成?”正说着,只见九马飞堕庄中,长嘶跑跳,颠狂跃舞。正疑惑间,忽听得有人言语,只听说道:“我把你这没笼头的孽畜,你既不教我骑,我就把你的心肝脏腑肺都吃净了。”
众女疑惑道:“是谁说话?”紫芸道:“是九鬼王的声音。”众女听了,忙问:“在那里?”紫芸道:“如今他们虽修得个人身,却不敢现身见日,只躲在马腹之内,横行白昼,人不敢窥,但闻灵响,不见其形。”轩辕道:“这是迷心术。”众女不解,因问:“什么迷心术?”紫芸、青蓠都道:“我曾闻得依草附木之说,借尸还魂之事,这莫不是绰神夺舍?”轩辕道:“这是冥界鬼术,善能绰魂摄魄,中此术者,身不由己,心由所附者操。俗语说:‘鬼迷心窍’,即此之谓也。只因天马性灵,如今尚未沦陷。”说着,囊中倒出九丸火灵丹,因向若梧、如是等道:“你们可将此火丹,给每个马一丸服下,即可破解这附心之鬼术也。”
雨舒问道:“你功行深微的,反倒不与动手?”轩辕道:“周览以绝疑,约行以取妙,则不亏于修习。你们下山原为的是造历尘劫,如今眼前不就是个机会?一则剪恶除凶,济弱扶危,还一方之清净;二则磨练智能,熟运道法,这正是一举而两全之美也。”正说着,只见那九个马发喊声嘶,登时二马和鸣,仰天长啸,竖起两只似揪非揪的顺风耳,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千里眼,嘶鸣未已,忽然从四面八方来了一群神驹,飞翻奔霄,乱驰乱蹿,见鬼咬鬼,见人踢人。轩辕与众女站在檐下,却无一马敢前来踢犯,只把那两班鬼兵,咬死化烟,践踹成尘。嘶风逐电随来往,踏雾蹬云任纵横。
原来这些鬼兵之中,也有吃女子修得个阴灵之体的,也有吃男子修得个阳神之身的,又有一等鬼不成鬼,人不成人,少魂失魄的阴阳卒。当日九鬼王正在洞里修炼,因闻得说桥亭失守、众鬼遭诛等事,又是惊诧,又是恼怒,遂尽点阴兵鬼卒,合同一处,纵阴风,御神驹,径投山下而来,擒杀犯境界者。谁知天马尊性高傲难制,连背也不叫阴邪沾一沾。九鬼王见如此,便以附心术侵占为操,发狠定要弄其一死方罢。此时,九鬼王附灵于马腹之内,一面折磨天马,一面只命快擒拿纯阴阳男女回去。却不知轩辕道威远镇,众阴兵就如缚在定魂桩上一般,动也不敢动动。
当下,云敷使个天罗地网术,只见那遍地霞光生万道,一天瑞气护千层。众天马心痛难禁,一个个吼嘶如雷,跳天索地,上下驰骋,往来纵横,只是莫想出得天罗地网去。彼时,若梧、如是等也分携火丹随逐,寻察机会。众天马见她们赶得紧,却就如火上浇油一般,飞翻蹶踢,奔腾驰逐。这一场自辰时御马,混逐到日落西山。那些天马真个气力长盛,除了鬼附的九个之外,喘嘘嘘的,精神倦怠,余者皆气不见喘,汗不见流,凭空虚跃,足轻电影,神发天机。往来纵横无休歇,上下奔腾未定哉。正是:
追风骏马天下有,逐电神驹世间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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