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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回 固众芳挟诛九鬼王 净群氛辟易八灵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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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众女见天马乱驰,难以辨别鬼附神驹,追赶了大半日。正当力怯之际,忽见那边有九个天马喘嘘嘘的伏倒在地。众女见了,也不顾真灵虚怯,飞身跳在马前,一个扳开唇齿牙关,一个将火丹安在口里。此时,众女方想起没水冲灌,忽见那丹解化作一股火气,寂然不见。原来这火丹乃纯阳之宝,遇水即化,沾着马嘴里的唾津化开,只因心中有鬼,鬼者,阴灵也。是以火气攻心,脏中既遇,正不容邪,邪复妒正,两不相让,遂真邪相薄于内,阴阳转运於心,必至搏击掀发一尽始散。众女喂马既毕,复身回至檐下。云敷轮指捻决,随即解了天罗。大家看时,只见九鬼马跳起身来,马腹内一阵乱响,好便似奔雷连炮之声。俄而,九鬼马便门各喷出一股黑气来。众女都愕然惊顾,顷刻之间,只见黑气结聚,化作九个人形。但只貌容丑恶,七分真是鬼,三分不象人。紫芸和青蓠一见,先就唬慌起来,颤颤兢兢的说道:“这便是九鬼王了。”

正说着,只见九鬼王跳天索地,口中骂道:“晦气呀!这亡人混吃了什么东西,如何把我从他便门逼出来?似这般通肠出臭,玷污了衣服,教我明儿怎穿?且又沾脏了身子,叫我何处洗濯?”老鬼四顾一瞧,说道:“阴兵都死绝了,就剩了我们不成?”二鬼道:“兄弟们,你看那边是甚么人?”九鬼见了,呵呵笑道:“我们好造化!哪里找这一群美女去!”三鬼道:“这等绝色女子,必是修真人物,不当小可的,比那凡体还更轻清灵秀百倍呢。”四鬼道:“今得享此美色,可以为鬼仙矣!”五鬼道:“弟兄们,似这般修真纯阴,尘世之绝色女子,诚所谓三生难遇,我等须是一齐下手,切莫走脱了一个去。”六鬼道:“兄弟,正是这等说!”七鬼道:“这等纯阴真灵,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去。”八鬼道:“这叫做个蛇头上苍蝇,自来的衣食。”说毕,九鬼齐笑道:“我等大有缘法,成仙可望也。”老鬼道:“兄弟们,且莫言语,趁早儿捉将回去,却好自在受用也。这正是为乐当及时,切莫放过其色。”

九个鬼哈哈笑道:“好,好,好!常言道:‘远来的姑娘好做亲’,我们鬼兄弟原少个夫人,前访得此处有两个绝美貌女子,只是形容尚小,不好成姻,今喜长成。正要取回洞中,做个夫人,先还愁不均匀呢,却来的甚好!甚好!不然,却不错放过了?你们该是我的鬼后王妃,撞着这吉日良辰,与我们做亲来也。”雨舒骂道:“尔等撒泼邪妄之鬼,今日合该死在我们手里。”九个鬼听了,呵呵冷笑道:“你们这些美女,堪配我之为王。若情愿从我,皆为王妃也;若不从时,教汝等死无葬身之地!”如是听了这话,登时撂下脸来,说道:“尔等鬼祟之类,辄敢侵占人间?”九鬼王道:“你们初来我地,是也不曾见我等的手段!”若梧啐了一口,骂道:“汝等下流无耻之鬼,教你一个个魂飞魄散!”九鬼王冷笑道:“美人儿,少说大话吓我,不给你个利害,也不知道。”

于是,九个鬼王便都向袖里乱摸,半日才取出一把青铜刀来,一面说:“我等这宝贝,非凡兵可比,名唤九鬼拔马刀,乃背阴山之精铁,运阴火抟炼而成,上天可诛仙,下地能灭鬼,挽着些儿就死,刮着些儿就亡,挨挨魂魄销,擦擦神气泄。你们细想去,可敌得我过?”玉清听了,将靶一掣,说道:“啰嗦什么,过来,什么破烂物儿,敢称宝贝!”如是道:“那刀虽非上品,却是阴邪无比,须要小心,不可轻忽。”玉清点头道:“师父且别动手,等我们姊妹几个,先与其比势一阵,看是怎么样。”若梧道:“此番入世,原要她们多多历练,就交与她们罢。”正说着,只见九鬼那边笑道:“美人,说完了,来罢。不要害怕,吃我一刀!”玉清、雨菡等遂拔剑而上,于街前排开蟠龙阵势。那九鬼王一齐踊跃,将拔马刀乱舞寒光,直扑而来。只见阴风滚滚,煞气腾腾,黑蒙蒙流云遮天,浓漠漠飞烟盖地。

彼时玉清、霜茹、雨葭、琉璃、月珠、琳琅、无瑕、吹兰、霜寒、梦初、依痕、玲珑、无心、雨菡、雨舒都拔剑相迎。这里轩辕、若梧、如是、雪凝、云敷、云罗、千灵、灵素以及紫芸姊妹,只在檐下同看十五艳共战九鬼王。真个是地暗天昏,云销雾卷。九鬼王刀似飞蟒,十五艳剑如舞凤。日轮初下云撩乱,长河欲渡月昏蒙。刀劈飞蛇,好便似狂飙舞千叶;剑刺惊鸿,却就如骤雨落万花。正不容邪论输赢,邪复妒正分高下。阴灵乱纪占人间,昧地欺天侵正法。群芳护道战邪妄,相持不让显神通。九鬼阴刀阴气盛,九脉神剑神气长。漠漠浓云连天暗,蒙蒙黑雾匝地昏。人鬼阴阳两相持,不住翻腾刀与剑。

于是,惊动合庄残喘人家,唬得一个个胆战心惊,缩颈藏头,不知何兆。彼时,九鬼王展开九鬼拔马刀势,十五艳展开九脉神剑法,一阴一阳,正邪相搏,斗经三百合,不分胜败。堪堪月出,又斗了百十余合。九鬼王见天晚,一则俱各力倦神疲,二则众女剑法精微,料不能取胜,便都止住道:“今日天晚,不好相持,且住了手,待明早来,与你们定个输赢。你们若赢了,饶你们过去;若输与我等,就都留下罢,一个个王妃有分,同坐宝座,共享富贵,却不是个山大的福缘?”众艳骂道:“呸!一起下流货,说甚么富贵的话!今日遇见姑娘,管教你一个个魂飞魄散,死在眼前!”九鬼王笑道:“若共你妍姿艳质同鸳帐,怎舍得鸾衾未入身先死?”说毕,呵呵又一大笑道:“且住,今日天晚,不好睹斗。且散了,待明早来,再与你论个雌雄。再者,今儿初会,仓促竟无迎娶之物,并未备得表礼来。常闻得人间婚嫁,须是要三媒六证,容待明日备了定礼再来。”言讫,解化作九股阴风,寂然不见。

众艳收了宝剑,娇喘喘的回至檐下,说道:“可恨那起下流邪妄之鬼,一阵风跑了个没影没形。”若梧、如是道:“听其方才之意,想必明日必来。我们先歇宿一夜,养一养神,等明儿来了,再打也不迟。”紫芸姊妹听了,忙说道:“你们不嫌脏,就在蔽庄歇宿罢。”于是姊妹两个,忙着打扫卧室,安排茶饭。若梧因道:“姑娘不用忙,我们也只坐一夜罢了,不打搅你。”紫芸道:“我们这里陷鬼三载,说什么打搅的话!”青蓠也道:“今日若不亏你们搭救,只怕我们早已遭了毒手。”说话之间,早已打扫干净,铺设齐整,大家方团团踞蹲。若梧因道:“如今此间鬼灵未除,明日必有一场恶斗。”雨菡、玉清等道:“这九鬼王法力犹可,只是剑不能伤,如今却怎么的好?”紫芸道:“这九鬼王专吃纯阴阳男女,已得一个无生无灭之体,如何伤得?”若梧问道: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紫芸道:“先前与人战斗之时,他们自己说出来的。”若梧道:“等明早来时,我们一齐动手,剪其祸患。”

轩辕道:“鬼者,阴灵也。这九鬼王虽修得人身,然鬼性恶阳悦阴,是以昼伏夜出。再者,人以日胜,鬼以夜强,日则阳长阴消,夜则阳消阴长。但凡阴魂鬼灵,必是阳长昼伏,阴长夜出。但此间阴云遮漫,昼夜不分,以致阴阳错乱,妖氛结聚。”雨菡、玉清等听了,都说:“原来这样!”若梧道:“难道这九鬼王今夜就来?”云敷道:“从来没见做鬼的白日里下手,今日撞见这起反了阴阳的,鬼不成鬼,人不成人,出其言反,岂可信真!”如是道:“这样说,这九鬼王是要趁黑下手了?”云敷道:“鬼乃阴灵,一日至晚,交申酉戌亥时方出。如今日落阳消,月出阴长,正合鬼宜。盖因这九鬼王虽修得个人身,但其鬼气未除,终不能现显于光天化日之中。然人虽为万物之灵,却天生吃个夜亏。”因向轩辕道:“二哥,你有甚么法儿么?”轩辕道:“但凡鬼灵,莫非魂魄,所以只要使其丧魄销魂,则其身自解。”众女忙问:“甚么法儿?”轩辕道:“这个叫作‘黯然销魂阵’,虽能诛鬼灭神,却是损寿折福,非常人可用者。‘黯然’二字,即此意也。你们如今虽成仙体,只是神形尚未飞升,若学此法,虽不损寿,然必折福,不学也罢。”如是道:“修仙者,不言福。况今妖氛蔽世,似此恶鬼邪神,天怨人怒,就以此法制之,想亦不为过也。”轩辕便又问众人之意,大家都点头情愿修习。

李轩辕见如此,只得传与法诀。须臾传毕,又嘱咐道:“此法非常,不可轻用。虽修仙不言福,但福薄者,必然多灾。以后还该修习道义,以惜福养身为是。”众女中除了紫芸、青蓠之外,余者无不修炼过的,道行非常,当时习了口诀,即于庭中演习阵法,直到三更月午,把黯然销魂阵,都学成了。彼时,紫芸姊妹见了众女如此神通,因向轩辕跪下道:“今遇仙缘,愿求指教。如若不弃嫌我们姊妹蠢笨,认作弟子,就是我们的造化了。”轩辕道:“人有善愿,天必从之。你们既有向道之心,也不必拜师,且坐着,当传与你们道法。”云敷、云罗都笑道:“二哥就是‘诲人不倦’。”正说着,忽见一阵阴风,门外现出九个人来,头戴魂冠,身穿魄服,手持鬼刀,足踏尸靴,似人还似非人,正是九鬼王也。玉清、雨菡等都道:“来得好!这番管教你们一路归阴,有去无来。”九个鬼听了,呵呵冷笑道:“这番不比前番,有甚手段,快使出来罢!看我大展神通,你们就心服口服,也知道顺从了。”雨舒道:“呸!下贱鬼术,敢言神通!”九鬼王齐喝道:“莫说嘴,看刀!”众女掣剑上前,步罡踏斗,摆开阵势。这一番斗,人鬼攻战,阴阳掀搏,比前果更不同,只杀得星不光兮月不皎,地暗天昏神鬼伏。

彼时,轩辕和紫芸姊妹,只在门前观战。只见刀如飞蛇,剑似游龙。那九鬼王与众艳战经三四十合,不分胜负。九鬼王两战不胜,不免暴躁起来,展开九鬼拔马刀法,舞得好似狂风骤雨一般。若梧一面递眼色与众女,众女会意,即便飞身捻起诀来,在于虚空摆开黯然销魂阵。原来这黯然销魂阵,法于阴阳,象于八卦,故按阴阳八卦成阵,一经布罡,其势便成,上接三光,下通八紘,雷风相薄,天地通气。阴八卦有八门,阳八卦有八宫,如是八门八宫,阴阳和合。每宫门由两人镇守,布形候气,周流顺逆,八卦相错,阴阳转运。其中若梧、如是镇守死门,余者玉清、雪凝、雨菡、雨舒、霜茹、雨葭、琉璃、月珠、琳琅、无瑕、吹兰、霜寒、梦初、依痕、玲珑、无心依次立住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八宫,以及休、生、伤、杜、景、惊、开七门。阵如轮转,流光耀映,往来既不定,上下亦无常,周遭却如金桶,上下犹似铜钟,把那满山恶鬼邪神,困在丧魄销魂阵中。

九鬼王等慌了手脚,只在那销魂阵里乱转,向前不能举步,退后不能动脚,却便似在个桶里转的一般。真是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须臾魄散,顷刻魂飞,其身一时解化作阴阳二气,回归寥廓。只听得院中一阵乱响,金银珠宝,脂粉钗环,光灿灿撒了一地。彼时,灵光照耀,邪妄灭绝,漫天浊雾皆消荡,遍地乌云尽散稀。至此,山河洁净,仍复如初。众人坠将下来,站在院中,娇喘微微。那天早又五更时分,只听得隐隐的马蹄声响。未几,果见先前那群天马神驹跑来,一个个抿耳攒蹄,欢嘶几声,与轩辕、千灵二人所坐之马,一字站定。只见共有二十四匹,也认不出名色来。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,好看异常,真是世间罕有。左边马,熟熟驯驯;右边驹,平平伏伏。轩辕这几年遍游天下,所见过的大小若干马匹,皆未有此神骏轩昂者。其中六匹白龙驹,六匹紫凤骝,六匹胭脂马,六匹碧玉骢。众女疑惑道:“这些马又跑了来作甚么?”青蓠道:“这些天马最是性灵的,必是来认你们做主人。”轩辕道:“这一去,水远山遥,如今天马既伏,你们每人一个,走路倒也轻便。”紫芸听了道:“我这里正好有鞍辔,虽是微物不堪,亦可聊表搭救之情。”说毕,自与青蓠抬了大簸箩的鞍辔、衬屉缰笼之类,凡马上一切用的,无不全备。

于是,众女选了一回,只有云敷站着不动。如是、雪凝、云罗、灵素各选了一匹白龙驹,玉清、霜茹、雨葭、琉璃、月珠、琳琅各选了一匹紫凤骝,若梧、雨菡、雨舒、无瑕、吹兰、霜寒各选了一匹胭脂马,梦初、依痕、玲珑、无心各选了一匹碧玉骢。当下,众女将鞍辔背在马上,就似量着做的一般。轩辕问云敷道:“她们都拣了,你怎么不拣?”云敷笑道:“我原有一个七香马,当年出天界时,只留在天马山养息。如今要坐,召下界来就是了。”说着,将自己带的一个玉玦紫坠解了下来,念动真言咒语,把玉玦往上一抛,渺然不见。少顷,忽闻得步虚声响,只见一个紫衣女子骑着一匹飞马,香风缭绕,从天而下。只见那马金鞍玉辔,足轻电影,堕地无声,真好个七香马。

众女看了,更又诧异,连说:“好香!”千灵道:“这不是紫玉姐姐么?”云敷却用手一指,仍化为紫玉玦,带在身上道:“这原是我身上所配带之物,先时不过被我将还丹点成,红尘中以为作活使唤,亦不过消愁破闷而已。”千灵听了,点头笑道:“原来这样,绿珠姐姐想必就是一颗珠子变的?”云敷道:“正是,不但她们两个,凡馆中丫鬟,莫不是还丹点化者。”众女都诧异。轩辕道:“走罢。”若梧道:“还有两个怎么样?”轩辕道:“我们也坐不了,就留在这里罢。”于是大家上马,紫芸姊妹苦留不住,又忙请问众人姓名。轩辕道:“你们须用心修习,自可免沉沦之苦。”说毕,已跨马直出庄门,众女便也撒马随后赶来。紫芸姊妹赶着送出庄外,直至望不见踪影方回。至天明,又将宝物尽数分散与合庄人家。二人将马牵在后园里,日夜用心照管,暇时修炼不提。

如今且说轩辕和众女,御神驹下了拔马山。一路造历尘劫,晓行夜住,渴饮饥餐。方走了三日,那日正走之间,忽见一座高山,千峰开戟,万仞开屏,云遮雾罩,城垣影影,真个是摩天碍日。众人御马上山,只见一座城池,城门上有一石牌,牌上有三个大字,写着“谒帝城”。少顷来至城门前,便一齐下了马,各将神驹笼在袖内,只见墙垣接天,连亘千里,真是铁翁金城,神洲天府。于是,进入城内看时,只见人烟阜盛,花柳繁华。其中贫富不一,前贵后贱,上尊下卑。贫者,蓬窗茅檐,下临无地;富者,绣闼雕甍,上出重霄。更见玉楼金馆,凤阙麟阁,高低冥迷,不知西东,萦山缦回,各抱地势,矗不知乎几千万落!

于是一路行来,或酒楼,或歌馆;或砌玉为街,或铺金为衢;或山上得兰宫桂殿,或林中藏柳坞花房;或长桥曲沼,或方塘圆池;说不尽那荣耀繁华,富贵风流。又见那龙蟠虎踞形势高,凤翥鸾翔天光阔。静女佳人和羞走,公子王孙把扇摇。真是:玛瑙花城锦重重,琉璃仙府香拂拂。更不用再说那人烟之盛,金银之富。果然是满城锦绣,声光零乱。众人见了这般浮华气象,富丽妖娆,一面感叹,一面慢慢的走着。不一时,转过山坡,忽见一座门楼,上有一个九龙青地大匾,匾上写着“歇芳园”三字。众女道:“自下拔马山以来,这几日风尘混浊,一路餐风宿水,卧月眠霜。今日将晚,到此可要进去歇息歇息了。”轩辕道:“行了这一日,大家也饿了,就在这里歇宿一夜罢。”正说着,只见一个丫鬟笑着走了出来问:“列位那里来的?不知有甚吩咐?”云敷道:“我们人多,可有上房没有?”丫鬟听说,喜不自尽,忙说:“有,有,有!本城但凡酒楼饭店,就我这里的寝食最好。”云敷道:“与我们每人一间洁净上房,再预备下一大桌上等酒馔。”丫鬟点头道:“请列位随我进来。”

说毕,在前引导,大家随进歇芳园。其间铺陈之盛,点缀之奇,实非别家之可比。当下丫鬟引了众人来至歇芳楼上,一一安排寝处。原来这歇芳楼按九宫八卦修造,却是一座九层的八角翡翠楼,内则室宇精美,外则廊腰缦回,间间珠帘绣幕,层层画栋雕檐。第一层有上下房各八十一间,第二层有上下房各七十二间,第三层有上下房各六十四间,第四层有上下房各五十六间,第五层有上下房各四十八间,第六层有上下房各三十二间,第七层有上下房各二十四间,第八层有上下房各十六间,第九层却只有八间上房。按左尊右卑,左则上房,右则下房,每层楼心里各有一间富丽敞厅,四通八达,精美炫耀。然第九层并无楼梯可通,绝顶崔嵬,层构厥高,临乎重霄。但只是从外仰望远视,终日惟见帘幕低垂,楼台高锁,竟不知其所住何人。这正是楼高更无飞鸟到,八方客旅止行踪。

云敷将第七层上下房俱租了,省得别的客旅来沾染搅扰。众人只住了二十三间上房,其余都清清净净的空着。少刻,即有小鬟来调桌安椅,铺排锦褥,设摆酒馔。而已,大家入座,众丫鬟退去。若梧向云敷笑道:“一路来,仙子不知为我们破费了多少玉帛银钱。”云敷含笑道:“大家都是玄门修真之人,说什么破费不破费的话!况论交之道,不在玉帛银钱,即黄金白璧,亦不当锱铢较量。况且这累坠俗物,也只好作此微用而已。再者,我自下世以来,至今已有十六年矣!按人世光阴,也才十六岁而已。况且我们一路同行造历,大家年貌又都不差什么,以后不必论仙凡,只论姊妹朋友就是了。”自此,众女不过是“姊”“妹”两个字随便乱叫。

如今且说众人吃毕晚饭,洗漱了一回。那天早又掌灯时分,众人都在游廊上,看那山城的热闹。但见星桥铁索,绮错飞闼,火树银花,流耀照烂。当时满城中家家箫管,户户弦歌。内则街衢洞达,閭阎千列;外则山川围绕,澜波万壑。众人赏了一回城景,真个是声光零乱,热闹非常。正说着闲话,忽一阵风过,只觉浊臭逼人,不堪难闻。正疑惑间,又闻得一股恶臭,却是从谒帝城中发出,闻之令人迷魂醉魄。众女虽注仙体,不遭恶毒之害,只是浊臭难闻,都不禁蹙眉掩袖。少时,满城中潜秽上腾,妖氛蔽天,隔离星月,惊鸟疾呼,怖兽辟易。只见那满城中人,一个个少魂失魄,迷离颠倒。再看看酒楼歌馆,竟翻成阳台巫峡,说不尽箫鼓喧哗,管弦呕哑,红罗飒纚,绮组缤纷。其恶秽浊臭,笼山络野,冲天侵地,把一座谒帝山却象倒粪窟,锦绣城就如淘东圊。

此时,满城中秽气弥漫,百兽内阗,千禽上覆。众人凭高眺览,俯视百万,观如月镜。但见群氛暗结,荫盖如云,遮星蔽月,凶恶邪淫之辈乱出,狗彘不若之流毕露。其中富贵权势,坐大而为害,处尊而鄙践,内实骯脏,外示廉洁,坑害拐骗,贪淫恋色,以至权富相连,骄奢淫荡,婪取财货,扶持遮饰,共为不轨,禽相镇压,兽相枕藉,使穷困之黎庶,不敢言而敢怒。是以凶丑之心,日益骄固,无所不至。故尔良善罔屈,凶丑猖披,善不能举,恶不能退,利不能兴,害不能除,乃至百兽骇殚,群黎拗怒,而天下之善恶始相类矣。

众人见了这般,虽都仙心清净,只是侠意难平。轩辕道:“你们别动手,且留在这里。”云敷道:“二哥,你要往那里去?”轩辕道:“从古至今,安邦定国,淫恶为祸乱之根本,贪酷乃颓堕之因由。譬如小盗不止,大盗乃起,以至习气陋劣,风俗侈靡,化善而作贪,使学而为盗,美恶相类,清浊同流,凶丑于是并沸,奸邪所以俱猖,甚至圣法毁绝,邦国消亡,而民受其害。若在上不骄,清正廉洁,理治昭察,则世运昌明,国祚隆盛,而寰宇清宁;若为下不乱,咸奉其事,勤谨竭效,则灾害不兴,祸乱不作,而天下安泰。今当风俗淫浊之元,道德可称之世,且又亲睹其陋劣,一城之习气尚然如此,何况天下之情景哉!坐大不能安邦国,在上不能为民正,法度反成奸丑之蔽,权势却为贪谋之利,淫辜黎庶,欺压常人,此类不除,何以定祸乱,安天下,正贤良,抚民心,致太平,开盛世。”若梧听了道:“既这样说,不如大家一齐去,也是为贫民百姓,稍尽我们之心力。”轩辕道:“虽说淫浊污秽之流,究竟事关人命,你们女孩家,甚不宜杀戮,仔细沾脏了。”说毕,渺然而去。

众女俯栏眺览,缦立远视。忽见神风鼓荡,灵光震眩,星罗云布,如网连纮,满城中军民男女,不论权富尊卑,但凡淫浊凶恶之徒,一时收禽,上下肃然。蒙诱的,堕落千年;邪淫的,沉沦永世;凶恶的,魂魄离散,贪酷的,殒身灭命。一善不伤,一恶不留,一人不错,一事不爽,真个洞鉴分明,惩创得衷,修治合度。须臾,群氛散尽,浊臭齐除,正是满城浊雾皆消荡,遍地乌云尽散稀。少顷,轩辕回来,大家见过。云敷笑道:“二哥,怎么这样快?”众女都诧异。独云罗和千灵相视而笑,不以为异。

轩辕道:“天地之先,未有宇宙气生形;鸿蒙判后,已有宇宙形寓气。故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,或正或邪,或清或浊,阴阳顺逆,善恶不一。清明灵秀,天地之正气,善者之所具,而仁者之所秉也;残忍乖僻,天地之邪气,淫者之所具,而恶者之所秉也。然人心之不同,如其面焉,贪者廉,淫者洁,奸者厚,佞者直,虚沽清正之名,浮钓耿介之誉,遮饰其非,迷眩天下,规有济焉尔。故知人之道,俗之览者,大抵有七:一曰,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;二曰,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;三曰,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;四曰,告之以难而观其勇;五曰,醉之以酒而观其性;六曰,临之以利而观其廉;七曰,期之以事而观其信。然修真之人,览形揆气,大之则量与宇宙,小之则摄于毫芒。近而视之,则观其眸;远而察之,则观其气。是以从形究气,即气观理,则善恶可辨,正邪自分,人焉瘦哉!自来安邦定国,罪莫大于可欲,恶莫大于贪淫,祸莫大于不知足,而咎莫大于欲得。故统摄天下,礼制修则奢侈息,事合宜则无凶咎。其理无二,古今一也。”

众人听了,因问道:“气者,无象无形,视而不见,听之不闻,搏之不得,却要怎么观览?”轩辕道:“形体者,气之贮。气充塞不形而渺漠无象,则人见形而不见气。譬之虚空者,气之量。气弥沦无涯而希微不形,则人见虚空而不见气。是人不见气,犹鬼不见地,鱼不见水也。固人生于大地,此身全在气中,所谓分明人在气中游若是也,惟是居天地中气故耳。盖地是鬼之气,水是鱼之气,故人不离于气者,亦如鬼地之不分,鱼水之相和,其不能各观其气者,同一理也。然修道之人,百窍洞闼,心腑神明,迥非凡俗可比。是以道者览气,犹水之分影,镜之鉴形,惟心其难之。”众人听了,思忖半晌,乃说道:“这样说,修道也只是修心罢了。”轩辕道:“心者,禁也,一身之主。身是气之宅,心是神之舍。意行则神行,神行则意散。意住则神住,神住则气聚。大抵世间之物,凡有九窍五脏者,皆内秉五行真气,混合阴阳。清明灵秀,五行之正气;乖僻淫浊,五行之邪气。是以淫恶之人,形神浊乱,秉气臭秽。故知人者,如水鉴影,外观万境,内察一心,大之则窥于天地,细之则鉴于毫芒。”

雨舒笑道:“观眸还可,知心却难,还说观气呢。”云敷道:“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”雨舒道:“敷姐姐,你都会么?”云敷笑道:“会则会矣,精则未精。”轩辕道:“观眸,观心,观气,此三观者,精一足矣。”云敷笑道:“二哥,你再细细讲与我们听罢。”轩辕道:“究竟其法,鉴乎人者,莫良于眸子,眸子不能掩其恶。其胸中正,正眸子瞭焉;胸中不正,则眸子眊焉。但凡九窍者,百脉朝肺,五气归心,是以观其眸,则知其心腑,究其秉气,一私可鉴,万念皆明。”众人听了,不觉红了脸,笑道:“这样说,我们心里所思之事,你岂不都知道了?”云敷、云罗都笑道:“二哥不是这样人。”众人中除了若梧、如是、雪凝、雨菡、雨舒、云敷、云罗、千灵、灵素等几个女子外,余者莫不转睇流眄,一个个娇羞怯怯,低头无言。微腮带晕,好便似梨花堆雪;薄面含羞,却就如桃瓣被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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