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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回 机关算尽八帝亡灵 玄虚计穷千妃灭命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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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众人进厅归坐,忽闻得门窗掩阖之声。少顷,层楼震动,筵器摆簸。众人忙站起来,俄见梯转楼旋,室宇错落。其梯则逆转而复下,其楼则顺转而周旋。是时轩辕犹可,众女只觉乱晃,晕如舟上,颠若车中。先时还可支持,次后眩晕不胜。佳人摇曳,却如狂风飐乱嫩芙蓉;美女欹斜,好似骤雨冲歪娇菡萏。斜摇玉笋曳轻裾,乱践金莲无好步。头晕莫分南北,目眩不辨西东。但眩晕不能自立者,或左右携手扶持,或前后凭肩倚傍,或三或五玉笋围,或四或六冰荑牵,凝神定意,随楼转旋。众皆扶柳倚玉后,惟有雪凝孤不群。柔荑腻滑肯伊牵?香肩婀娜许谁凭?未防雾绡风飐乱,不知身后傍者谁。蓦然回首灵波转,轻裾却傍轩辕立。冷艳幽香冰玉姿,回眸一顾倾人世。婉若姮娥胜三分,纤纤玉笋裹轻云。含羞几度腻无声,暗把朝霞横玉脸。淡淡清波动寒星,皎皎素肤白月明。欲言不言终又止,似语未语最有情。

原来众女道行虽高,却不惯转旋之晕。雪凝本性懒与人共,原不肯依恃众姊妹。起初时,容与镇静还犹可;次后来,嫣然摇动渐不胜。雾绡飞翻,好似雨打芙蓉笼骤雨;云裾飒沓,犹如风飐梨花凌惊风。雪凝此时与轩辕就近,忽然一阵旋风,站立不住,便将身子往后一退,正恰恰的撞在轩辕背上。彼时,轩辕一手携着云罗,一手携着千灵,云罗又携着云敷,千灵又携着灵素,五人一字儿站定,真个是狂风吹不动,就如万斤之石一般。轩辕正自观览运机之动,忽觉有人从背后撞了他一下,回头看时,不是别人,却是陆雪凝。轩辕因说道:“陆姑娘,得罪了。”雪凝见自己先撞的他,却反见他与自己陪礼。雪凝反不好意思,只是素性沉默,因此一言不发,回头过去了。未几,震响既绝,转运始停,十方板壁俱合,而梯亦已无矣。且满厅之物,竟一件无存。众女定了一回,方才觉得好了些。别人未开口,云罗先就笑问轩辕道:“二哥,你怎么得罪凝姐姐了?”轩辕摇头。云罗便笑道:“二哥不告诉我,我问凝姐姐就知道了。”一面说,一面拉着雪凝的手,笑道:“好姐姐,你告诉我。二哥怎么得罪你了?告诉妹妹,替你们和劝和劝。”雪凝道:“没有得罪我。”云罗道:“果真的?既如此,二哥作什么与姐姐陪罪?”

陆雪凝见说,便暗暗的瞅了轩辕一眼,只是默默不语。云罗方欲说话时,只见轩辕说道:“这座楼倒有意思。”众人看时,原来是一间八角敞厅。只见铜墙铁壁,镶珠嵌宝,令人头悬目眩。真是满厅朗焕,八壁辉煌。且又见八壁之间,各有一根铁柱,又有一座铁门,左边门上镂五色之盘龙,右边门上锲七彩之舞凤,左右皆是七数,栩栩然真者也。若梧等看了,都称叹不已。灵素道:“这楼是按阴八卦修造而成的。八门者,按遁甲休、生、伤、杜、景、死、惊、开。按常法论,如从生门、景门、开门而入则吉;从伤门、惊门、休门而入则伤;从杜门、死门而入则亡。”玉清道:“这八门看起来皆是一般无二,但不知那一门吉凶如何?”灵素道:“如今方向未明,我也不知道。”雨舒便问轩辕道:“我们该走那一门呢?”轩辕见问,因说道:“这楼按九宫八卦之法而成,须要你们自己探赜才能进益。”

于是,众人将八门都细研了一遍,并无甚怪异之处。若梧因道:“这八门上的雕镂都是一样的,再看不出什么来。”雨舒道:“既然如此,我们随便开一门罢。”若梧、如是都点头道:“就是这样罢。”说毕,看着轩辕。轩辕深知她们道行,纵有凶险之机,料也无妨,便点了点头。雨舒便随手一推,只听得突蹡的一声响,便撞开消息,掩过楼板,露出洞来。方觉惊坠,倏忽及地。大家看时,只见周围亦有八根乌铁顶柱,撑着一股青气,乃按八位而立,上面龙蟠螭护,金辉彩焕,喷火蒸霞。又见两柱之间,亦有八扇铁门,上面亦锲浮图,但比先见不同,只是孤龙独凤,却也雕镂奇绝。若梧疑惑道:“这门上雕镂的,与才见的不同,难道这是第一层不成?”正欲细看时,忽听开门之声,只见从八门中走出几个人来,或男或女,或先或后,或佩剑器,或擎法宝,且其穿戴之物,悉与常人装束不同。

当下大家见了,却都各不相识。谁知那些男子见了众女姿貌,登时间便动了羡慕之心。别人未开口,雨舒先说道:“这些人是谁?”若梧道:“这些人姿度不俗,且举止行动,亦与常人不同,必是修真之人。”玉清听了道:“掌门曾说,此番入世造历,除了本门之外,其余小门小派不说,更有十一大派弟子,也都入世历练。”如是听了,因说道:“这可无疑了!必是别门派的弟子也像我们一样,淹困于此。”正说着,只见一女子走过来说:“你们是谁?”众人忙看时,只见那女子穿著藕合罗裙,姿度高洁,袅娜翩跹。又听那女子说:“先前怎么没见你们?难道还有别人不成?”若梧道:“我们是才落下来的。”说话之间,又陆续从八门出来了几个绣服之人。一时,说起彼此宗门来,皆各有其宗牌为证。原来那女子乃崆峒派之门人,名唤杨滟;再有昆仑派之弟子,名唤沈盈;神农派之弟子,名唤郁石。这是三个为首的,余者不能多记。

此时,都彼此见过了,若梧因问杨滟道:“这可是第一层不是?”杨滟道:“这里的厅房梁柱,与别的皆是一样,只有门上雕饰不同,想是按其层数而锲者。”若梧点头半晌,又问道:“你们找到什么消息没有?”杨滟道:“尚没有。”如是便问:“方才我见你们从八门出来,不知其中门径如何?”沈盈叹道:“古怪的很!方才我等分别进去勘察,几乎都迷了。”又道:“我若不退得快,这会子怕还在里面乱转呢。”若梧、如是道:“其中还有人么?”杨滟点头道:“我们原先几百人,分从八门进去,如今只出来这些个。”若梧听了,因向轩辕等道:“咱们也进去瞧瞧,看是怎么样。”杨滟与沈盈都道:“既如此,我们也一同进去罢。”郁石道:“这楼定然有些古怪,这门断乎有些蹊跷。”

原来杨滟等自进门去,未进两层,便都迷了旧路,左瞧也有门可通,右瞧又有柱暂立,经纬变动,反复八门。正是柱后有柱,门中有门。只有杨滟、沈盈、郁石等几人,出入警心,举动敏捷,好容易才转了出来。当下,轩辕在前,众女随后,同入一壁门内。但见铜墙铁柱,画栋雕梁,金辉兽面,彩焕螭头。又见壁上锲有字画,精美炫耀,且八门嵌于壁间,真无一些缝隙。忽而,室宇震动,梁柱转旋。这楼原是鲁班机括,感量尘毛,诸械钩连,转运顺逆,开合迎随。故总机关一经开启,触处为首,多械互作。是以人一进来,即便撞开消息,施关发机,八位变动,壁扉亦阖。这里郁石自恃刚强,更兼宗门之别,便不肯附众,遂入别门探赜,亦不在话下。

如今且说轩辕,自与众女走了进来,即便触发机关。方顾盼间,室宇震眩,阴阳变转,如是不已。未几,铿尔一声,转运始停。但见满室辉煌,鉴影炫目,上下耀映,八壁俨然。室宇当中,忽开一隙,见一五方石自地中出,高三尺许,围可合抱,龙蟠螭护,玲珑凿就。石上有个铜盘,大如月镜,镶珠嵌宝,五彩炫耀。其中雕镂精巧,八表地象,九州舆图,形势俱焉,如地之无不载也。更可骇者,上则覆板悬珠,流丹错彩,耀映闪灼,仿佛星象,如天之无不帱也。但见珠星朗焕,列居错峙,耀眼震眩,不可算数。

众人看了,都称奇道妙。若梧先说道:“我们方才一进门就落下来了,不知这间房子又有什么机关。”灵素道:“这房子一个缝儿也没有,就是化成一股气,也吹不出这门儿。”如是道:“《黄帝内经》有云:‘气者,人之根本;宅者,阴阳之枢纽,人伦之轨模,顺之则亨,逆之则否。’这里又不通气,再过一时半刻,只怕我们还闷死了呢。”云罗笑道:“这里虽不通气,也未必闷死人。”众女不解。云罗笑道:“你们不知,古人曾云:‘星宿带动天气,山川带动地气,天气为阳,地气为阴,阴阳交泰,天地氤氲,万物滋生。’此间修造之奇,亦可谓法天象地矣。”云敷疑惑道:“好奇怪,这壁上的符咒,倒像在那里见过的?”说着,沉思一回,便问轩辕道:“二哥,你瞧出什么玄机没有?”轩辕正在看壁上的字画,忽见云罗问他,便说道:“这是鲁班符咒。”众女见说,忙问:“什么鲁班符咒?”一句话提醒了云敷,便拍手笑道:“是了,是了!怪道这么眼熟,我今儿可想起来了。”云罗等忙问:“姐姐想起什么来了?”云敷道:“这鲁班姓公输名班,本贯滕州人氏,世称‘土木工匠祖师’,又称为‘机巧圣人’。后来超升世俗,飞神谒帝,荣迁仙录。然其未飞升之先,遗有鲁班符咒在世,以为后人之学。”众人虽不识,听了这话,再一细看,但见八壁字画镂锲精妙,上面各有一个兽头,周匝符咒缠护。更见紧挨兽头有镌成的八个篆字,乃休、生、伤、杜、景、死、惊、开。

雨舒看毕,便笑道:“姐姐既这样说,必定认得这些符咒。好姐姐,快说来我们听。”云敷摇头笑道:“你别问我,这个我可不通。但闻世俗传言,只有公输正裔,或其亲传弟子,方可解得。”说着,“嗤”的一声笑。众人都不会意,雨菡问道:“敷姐姐,好好的笑什么?”云敷笑道:“我笑你们不问通的去,倒来问我这个不通的。”千灵听了笑道:“你们就忘了轩辕哥哥了?”若梧拍手笑道:“可是呢,我倒忘了。轩辕既认得,自然是通的。”云罗便拉轩辕的手笑道:“好二哥,你告诉我。”轩辕道:“其实这也不难,细瞧瞧就知道了。这和先前所历四象阵,可谓有同工异曲之妙。”正值雨舒在旁,听了这话,因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说着,指着铜盘。众人瞧了,也不认得。轩辕道:“这是公输盘。”玉清等道:”什么公输盘?”轩辕道:“昔者公输子班,造极木作之圣,研穷造化之微,乃创是盘。其盘初无定名,后人因其无名,即以公输名之,故名公输盘。”如是便问:“这是做什么用的?”轩辕道:“人生于天地之间,惟是居房屋中气,因隔别所通气,只此门户耳,门户通气之处,和气至此则致祥,乖气至此则致唳,乃造化一定之理,故古之先贤制造门尺,立定吉方,慎选月日,以门之所关最大故耳。俗语说:‘宁造十家坟,不造一家门。’故土木工匠,与人家盖房,必先审察地形,揆度吉方,此即定位所用之盘也。”

众人还欲说话时,忽听轩辕道:“且不要说这些,当初修造之人,虽构百般机巧,但也留了地步与后人。这其中的玄机,就藏隐在公输盘与珠星象里。”雨舒便问:“什么玄机?”轩辕道:“自古天有九星,地有九宫。这公输盘,雕镂奇绝,象以河图,法以灵龟:二四为肩,六八为足,左三右七,戴九履一,五寄中宫。一白属坎,二黑属坤,三碧属震,四绿属巽,六白属乾,七赤属兑,八白属艮,九紫属离,五黄居中,以维八方。今观此盘,下通地气,上应天星,其中必有玄机。按九宫飞星之法,其星躔由中宫始,逢阳顺飞,逢阴逆飞,按数序飞移,便可推演吉凶。九星者,逢紫、白、绿为吉,遇碧、黄、黑为凶。”众人听说,便走近公输盘,一同细看。忽见石上镌有字迹,环沿而成,从头看去,道是:“欲上层楼,须破千机。千机不破,八门俱塞。只进不出,有去无来。千机破尽,始见云梯。通真达灵,飞神谒帝。”忽听‘咯噔’一声,掩过铁板,地下现出八个槽子来,深有九尺,宽盈八寸。俄而,见有水自盘中出,六经波荡,五气倾移,上应星象,下呈舆图。真有毛吞大海,芥纳须弥之势。未几,又见一斗杓浮光,旋转水面不已,略无微痕。

众人看了,都称奇道异。若梧先说道:“这水是从那里来的?”轩辕道:“这是聚气为水。”灵素道:“这些槽子又是做什么用的?”轩辕道:“便是聚八方灵气之用。”正说着,只见水面现出几行字迹来,若隐若显,几不可辨。正欲细看时,只见盘袅轻烟,气蒸为字,飘飘荡荡,若聚若散。灵素因问轩辕是何字。轩辕便念道:“公输铜盘,法地象天。缘者知机,愚者迷眩。斗杓散影,始见北辰。流水满槽,生死莫怨。”众女听了,各各思忖。俄见铜盘水溢,流注八槽,而字亦灭矣。于是,众人依方才轩辕所说之法,仰观星象,以定八位;俯察舆图,以辨吉凶。轩辕站过一旁,任凭她们揆度。少顷水已半槽,俄见青烟袅袅,紫雾悠悠,气蒸腾于地下,水鼎沸于槽中。槽流涨腻,如弃脂水也;烟斜雾横,若焚椒兰也。少顷,氤氲匝地,馥郁满室。起初时,薄雾芬芳;次后来,浓烟馥烈。轩辕道:“大家小心些,恐烟雾有毒。”众女听说,但闻其香,不见其毒,且身子神意,并不觉异常,虽也略有些警心,还不十分在意。轩辕却知那烟雾,必非寻常所见者,其必有异,然想到先前送与千灵的八宝水莲,乃玄门之异宝,无毒不解者,因此也就不在意了。

少刻,只闻得一股恶臭,众人中之功行浅薄者,忽觉得一阵头目眩晕,身子摇摇,如坐舟中;神魂荡荡,似浴云端。只有轩辕、云敷、云罗、千灵、灵素、若梧、如是、雪凝、雨菡、雨舒、杨滟、沈盈等十二人,却浑然不觉。原来千灵怀揣八宝莲,因而不遭毒障之害;云罗穿著宝莲衣,更是玄门之异宝;轩辕自不消说,万毒莫侵。又因那八宝莲异香馥郁,白千灵又其将贴身收藏,致香侵肌骨,如熏兰麝者。更有李云罗之宝莲衣,原系八宝水莲之芙蓉花所制,仙气氲氲,暗香馥馥。且更有一件奇处:穿著在身,五彩炫耀,肌肤生香,不生汗渍。真是异香满屋,染衣袭人。而且二者皆是玄门先天之异宝,一旦遭逢毒障,便散射真香,犹异乎常时。彼时室中眩晕之人,一闻此异香,如酝酬灌顶,头也不晕了,目也不眩了,一个个心腑神明,莫不称奇道异者。玉清等笑向云罗道:“我们作了这些年的姊妹,竟不知你这件衣裳也是件宝贝。真真世间竟有这般异宝!这毒障越重,这异气香得越浓。怎以前不知?”众女都听了这话,留神细看,果见室中毒障愈重,其香愈浓,闻之令人醉魂酥骨。若梧因笑向云罗、千灵道:“古人诗云:“国色朝酣酒,天香夜染衣。’再又有词中有‘冰明玉润天然色’之句,你两个也可以称‘国色天香’了。”说得众女都笑起来。独有雪凝生性矜持,不言亦不笑。

彼时铜盘水溢,斗杓散影,覆板上悬珠渐隐。未几,只剩了七颗,昭昭然如北辰朗焕。须臾七曜藏光,万珠复炫。众女按堪舆之法,俯仰之间,已鉴观分明。然后推算毕,若梧因说:“适观珠星之象,是为南九紫,北一白,东三碧,西七赤,西北六白,东南四绿,东北八白,西南二黑,中宫五黄。一白星,为坎卦;二黑星,为坤卦;三碧星,为震卦;四绿星,为巽卦;五黄星,居中宫;六白星,为乾卦;七赤星,为兑卦;八白星,为艮卦;九紫星,为离卦。又坎应休门为一,坤应死门为二,震应伤门为三,巽应杜门为四,乾应开门为六,兑应惊门为七,艮应生门为八,离应景门为九,五数居中,如如不动。”众人听了,一一将兽头依序旋转。

已而,只听一阵转轮之声,俄见铜盘水涸,柱旋入地,八门俱开。雨舒道:“若是造化低些,就中了毒雾了。”轩辕道:“如今消息既明,大家不必同行,就此分作三路,便可速破其机。”于是,轩辕带着云敷、云罗、千灵、灵素进入生门,若梧带着雨菡、雨舒、杨滟、沈盈等进入景门,如是带着玉清、雪凝、霜茹、雨葭、月珠、琳琅、无瑕、吹兰、霜寒、梦初、依痕、玲珑、无心十三个进入开门。大家分门而进,既明机括之发,譬如破竹,数节之后,皆迎刃而解,无复著手处也。其间分散而复聚者几次,以吉方变动无常之故耳。不一时,千机俱破,诸门洞闼。有那陷困昏迷者,此时亦都清醒矣。

当下千机既破,轩辕等出到厅中,只见覆板豁开,露出一斗口来。未几,有云梯从地中出,十转五转,上抵二层。既而轻烟熏腾,薄雾迷漫,云梯已失其所在。忽于轻烟薄雾之中,见一人袍袴炫耀,时隐时现,若恍若惚,影淡淡如轻烟然。只听那人道:“我本是这一层镇守者,名唤生欢欣灵帝是也:凡堕落此间之人,莫不尽我受享。原欲趁你们昏迷之时,自在享此阴阳**之美,供我片时之趣兴也。我方才正要下手,若不是你们捣鬼,我已是得手了。你们如今且休要上去,即与我比势一回,假若敌得我过,是你们的造化;敌不过,你们都得沦困于此。男的与我填口腹,壮元精;女的与我配阴阳,增寿算。你们就敌得过我,上面还有我弟兄七个,凭你们如何扎挣,也终跳不出我的手心去。”

若梧道:“你们这些作死的畜生,只会作此暗算下流之事。”生欢欣听了,哼了一声,说道:“先前我作好作歹的和你们漫说,你们自己不识抬举!这如今究竟入吾彀中矣,说什么下流不下流的话!我便机关暗算,你待怎么!自古云,繁礼君子,不厌忠信;战阵之间,不厌诈伪。你们既不识抬举,我便诈之而已矣。”如是听了道:“今日你说的话,便是你的遗言!”玉清道:“只是这打不死的,到底要怎么样呢?”如是道:“这番须是想个什么法儿,一势儿除了根才好。不然,遗这起畜生在世,必为天下人之害。”若梧道:“你说的是。”云敷因说道:“等我张开地网天罗,包管跑不了一个畜生。”轩辕道:“乘此机会,正好与她们修炼心神,你我且不要动手。”雨菡因问道:“这起畜生,只是打不死,却怎么样呢?”轩辕道:“方才不过是妖妄之虚幻,其真心并不在幻身之内。如今你们只以心观心,便可觉察其真体所在。”若梧等听了,即留神窥察,果然是个空虚假象,不过幻身幻心而已。

原来这生欢欣,乃八灵帝分形幻变者,此不过其一虚灵也。其真体真心,自是密密紧紧的藏了起来,岂肯轻易叫人。彼时郁石等正一肚子没好气,满心里要把施关暗算的人打个臭死。如今听生欢欣这般张狂言语,且又当着许多绝艳女子,怕辱没了世代名门没脸,气得大骂了一阵,便将生欢欣围住。郁石厉声道:“泼妖魔,吃我一拳!”一面说,一面举拳就打。真是荡气摇耧如虎啸,飞风震壁似龙吟。烟销雾卷,拳作霹雳之声;风鼓尘荡,体迅飞凫之势。这郁石年纪虽小,然真气雄浑,身藏倒山之力,体蓄裂石之威,迥出同堂学艺者甚多。师长见其如是资质,未免溺爱纵容些,遂至目空群伦;更兼心性高傲,且勇烈太过,越发添了“火焱昆岗,玉石俱焚”之性,或恃才侮上,或倚势凌下,小一辈的,谁敢僭他。因此除了师长一辈道高德隆的,余者皆不放在眼里。在门中,时常就和师兄弟使性弄气,逞才卖技。如日出了门,自为无人拘约禁管他的,比不得在山门时曲意承师,弯腰曲背以奉上。况且此番入世修行,大派名门子弟甚多,那一个不是心高气傲的,需要拿出这威风来,才矜压得住人。不想如今路过此歇息,竟遭此机关困陷,已是恼怒炽烧,只说不出来。如今见了这施关之人,真恨不得一拳打死,是以一上来便施展手段,一则人前显身立名,二则也要显弄自己本事。却不知余者也皆同此心,一个个都像苍蝇扑屎的一般,蜂拥而上。登时间百宝齐明,飞光掠影。

彼时,生欢欣见了这般威势,即将身变作浓烟,匿影藏形,不知所在。郁石等威势已发,急收不住,满厅中风流气激,沙飞尘舞。其中道行差些儿的人,只震得气血翻涌,站立不住,咕咚一跤跌倒。半日,方扎挣着起来,只强着与无事的人一样。郁石等满厅搜寻不见。其余小门小派弟子,也都留神细搜了一遍,并无踪迹,都说:“今日晦气,敢是见鬼了?”内中有一个胆小的道:“可是,又见鬼了。”郁石冷笑道:“小门小派的弟子,就是些没胆量的没能为的人,这一点子妖术邪法,你们就见神见鬼的。怪道说‘弱出小家’。”那些人听了,心中虽十分惭恨,却面上全无一点怒色,只一边留神防备。所谓人之禀气,或充实而坚强,或虚劣而软弱。若梧等已学得观气秘法,达乎阴阳之理,通乎物类之变,知幽明之故,睹游气之源,于是鉴影分形,早已觉察其所在。李轩辕只一言不发,由她们自行历练去。

雨舒等不得,早拔剑而上,登时寒风飒起,冷气逼人。那些人见了,都心中暗赞说:“真好宝贝!不知是件什么仙器神兵?”一面想,一面看时,只见满厅中烟凝冰结,剑光闪灼,人影腾挪,轻衣飞寒,冷袖飘风,高低冥迷,翩跹掠影。那些人看到好处,只喜得心痒难挠,目瞪似醉,口呆如痴。惊心诚忘三尺冷,震眩但观水寒舞。原来郁石、杨滟、沈盈以及其余门派弟子,皆不识观气之法,故只看见雨舒一个人在那里舞剑。郁石等虽不识,却常闻人说天眼通,能看见常人不能察之微妙,乃修真之无上神通,因心中暗暗想道:“敢是她有天眼通不成?不然如何能看见那妖魔所在,作出这般攻守之势?况且她这个年貌,也不过十五六岁,却就这般有道?”一面想,一面又看,只见雨舒举止轻灵,行动敏捷,或作攻战之状,或作闪避之势,进退无常,腾移不定。其中有那极无知识的,偏要卖弄自己的口齿,只管悄声胡言乱道。有的说:“你们看看她,一个人在那里乱舞什么!”有的说:“这么个模样儿,可惜竟疯魔了!”又有一等悦容貌的风流子,说是“人家这叫做舞剑择婿”,满厅中纷纷议论不一。

雨菡道:“舒儿如今的道行,比先竟高了好些。”若梧听了笑道:“此番下山,原为入世历练的。你们也别闲着,趁早打出这牢笼去是正经。”雨菡见说,即拔剑上前助战。约有半个时辰,仍不分胜负。玉清向众姊妹道:“我们也一齐助力罢。”方才要去时,雪凝因在旁,乃止道:“不必,她们两个道法修行既高,且剑器更是数一数二的神兵刃。咱们若一齐动手,人多剑乱,反不得了。”玉清点头道:“师妹说的是。”因向雪凝笑道:“以前师父常说,我们师姊妹之中,就你禀性最为聪颖,而且韵资天纵,千古无二,自本门定鼎未始有也。这话果然不错,本脉也只云罗师妹可与你争衡了。不论天分资质,还是道法修行,我们总不及你两个。”

正说着,只听烟雾中嗥声如牛,竟有一夜叉般怪物窜出,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叉,口中嗥鸣雷动。正欲细看时,则见其若隐若现,恍惚如烟雾,瞥尔间遂不复见。陆雪凝即鞘中拔出剑来,若疾电之光一闪而忽暗。真是:快似击石火,迅如闪电光。就连若梧如是二人现今道行,尚看不分明,何况郁石、杨滟、沈盈等以及那些小门小派弟子。俄而,现出一个人来,匝地如烟而散,不复能成形矣。所谓石火电光,已经尘劫。彼时,那些道行粗浅者见了,一个个胆颤魂惊色沮丧,口呿目瞪忘收唇。须臾雾散,复见云梯。那郁石最是个争胜要强的,此时由不得脸上没意思,便先自行绕梯上楼而去。然后杨滟沈盈带着众师姊妹,随后上楼。其余门派之人,也有胆大随行破关的,也有胆小留下保身的。龙蛇混杂,纷纷不一。

这里玉清向雪凝道:“师妹的道行,越发精微了。”如是听了,点头笑道:“比先果然又进益了好些。”玉清便叹道:“只是可惜了。”众女不解其意,便笑问道:“如何可惜?难道进益了还不好?”玉清道:“陆师妹的语音儿,可谓‘韵姿天纵’,只是不大说话,和雪人儿似的。闲静时,不言亦不笑,大约一年之中,通共也只好说十来句而已。”说着又笑道:“如今师妹几乎不曾将半年的话一日说完了,又不知多早晚才开口呢!”说得大家笑了。那陆雪凝只一言不发,好似冰雕雪揉的一般。玉清又向雪凝道:“师妹就该多说话儿才好,方不负此天纵之灵韵也。”轩辕听了,出神无语。若梧便笑道:“想必不大说话的可疼,也未可知。”玉清等听了,因点头笑道:“原来如此,怪道师父这么疼她。咱们以后也不说话了,也都可疼了。”如是微微笑道:“凝儿天性是如此,你们还只管取笑儿。当日《文子》有云:‘非淡漠无以明德,非宁静无以致远。’这也是凝儿有世人都没有的好处,所以修行甚易。况且《玄女经》亦云:‘人淡漠兮,方与道息。’可是说的,‘师傅领进门修行在自身’,如今就连我的道,也不及凝儿多矣。”真是师徒姊妹之间,更无一些嫉妒之心。众人一面说笑,一面缘梯上楼。

雨舒走近轩辕身边而行,因又问其御气手战之道。若梧在后听见,便笑道:“这不是圣人说的,‘万法千方我解道,十饶五转你从朝’。一个是‘学而不厌’,一个是‘诲人不倦’。今虽困于此,却巧妙的很。正对时对景,更妙在对人。”说得大家笑起来。雨舒笑道:“这叫作‘敏而好学’,学然后知不足。庄子亦云:‘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’古之圣人尚如此,何况于我?”说的众人又笑起来。轩辕一面走,一面因说:“凡手战之道,内实精神,外示安仪,见之似好妇,夺之似惧虎。布形候气,与神俱往。杳之若日,偏如腾兔,追形逐影,光若彷佛。呼吸往来,不及法禁。纵横逆顺,直复不闻。斯道者,一人当百,百人当万。而御气之道,外观万境,内察一心,通灵万物。以心御气,而不为气所御;以气御物,而不为物所缚。”如是便问:“御剑之道则又如何?”轩辕道:“从古至今,开天辟地,天内外皆气,地中亦气,物虚实皆气,不论天地产成,亦或人工造就,凡成化之物,皆有其气焉。兵刃虽系人力锻炼,亦天地精华之物,得自然之气。凡诸仙御剑,实御其剑气。剑锋锷如槊刃,而以身为之柄,身与剑合,剑与神合,体用合一,是方臻境。”

玉清等不解,因问:“何为‘体用’?”轩辕道:“凡天地万物,皆有形质。就形质之中,有体有用。体者,即形质也;用者,即形质上之妙用也。形者神之质,神者形之用。是则形称其质,神言其用。神之于质,犹利之于刃;形之于用,犹刃之于利。修仙者,至极莫如乘清气;达道者,至臻莫如御阴阳。”若梧又问:“其道如何?”轩辕因说:“其道甚微而易,其意甚幽而深。道有门户,亦有阴阳,开门闭户,阴衰阳兴。故阴阳合德,而刚柔有体。至玄者莫如道,至微者莫如理,而道理一致,玄微一源。古之圣人所谓善学者,以其能通于此而已。”云敷道:“二哥说的,真个是言言天机,字字性灵。但只是理奥渊深,我们也不大懂得。”若梧也道:“我们听着你说话,却似懂还似非懂。真不知是不大懂,还是大不懂呢?”云罗听了,便笑说:“大道幽深,渺漠希夷,所谓‘若恍若惚,如杳如冥’,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也。”云敷也笑道:“既云‘似懂非懂’,便见得参半了。九天玄槛,差不远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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