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回 机关算尽八帝亡灵 玄虚计穷千妃灭命（2/2）
说着，早已来至二层楼上。轩辕道：“我只在这里等着，你们自行历练罢。”说毕，又向云敷等道：“趁此机会，你们也去历练历练，一则于你们的功行有益，二则也不亏于修习。”于是众女按着人数，分开破关。那座楼，层层机关不一，处处消息各别。梯转楼旋如穿窟，门开扉辟似出笼。说不尽一关放过一关拦，千机破后千机锁。或藏铜人之阵，或隐弩箭之关，或设迷人之障，或布陷空之阱，或烟花铁网缠缚，或风月金罗笼罩。但凡男子，或偶遇态浓妆艳之丽人，以情欲声色而想诱取其元阳；但凡女子，或时逢隐恶佯善之郎君，用虚词鬼话而欲奸骗其纯阴。若非修真的人本性元明，凡俗的愚迷也难识其机。烟花阵，假如乱性便销魂；风月关，但若迷心即丧身。其中也有那贪淫恋色的下流之徒，可怜就被吸得元精泄尽魂魄销。真个是烟花陷阱，风月牢笼。迷陷了几多年少，葬送了无数冤魂。诚可谓重重机关，处处陷阱，一层难似一层，凡那道行微薄者，以及修习未到的，或以姿色乱性，或因爱欲迷心，堕其彀而浑不觉，入其阱而殊不知，万罗缠陷，也难备说。
如今且说第二层镇守之灵，名唤眼看喜。彼时，众人破了千机，仍复回到厅中，分八位站定。云敷、云罗、千灵、灵素并香雪三艳，以及凝月十五绝，一齐站在轩辕两边，拔剑以待。只见生欢欣飕的一声，现出虚灵，哈哈大笑道：“想我那小弟人才虽俊，却只是中看不中吃的。甚好，甚好！不然，这会子也还轮不到我。”因向众人说道：“我是个宽仁爱美之慈主，凡眼目所见之人，但有喜者，我有本事抢个精光。悦我眼者，作妃作嫔；污我目者，为奴为隶。我你们如今既入我手，但裸相逐供我眼目长夜之欢悦，若我看上了，是你们的造化，男的充作健仆雄奴，女的封为美嫔丽妃。我便不动刀兵，饶其性命。若不然时，一叉一串，送了你们的残生！”诸下流子先听见“裸相逐”三个字，便喜的浑身发痒起来；后来听见与他作奴隶，又怒的三尸神暴跳，泼口乱骂。众女听了，又羞又怒又气。轩辕既有意叫她们谙熟道法，便不动手，任其自闯。一时打灭妖幻，不必细说。
于是乘梯来至第三层楼上，其中机关危困，也不必细述。原来这第三层镇守之灵，名唤耳听怒。彼时，耳听怒现出妖灵，见了众人，怒道：“想我那有眼无珠的二废物，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！他死了倒不值什么，只是叫这些人上来撒野，我实在聒噪得受不得了！也罢，你们既入我彀中，须是每人唱一个曲子，亦或说个笑话儿，不管什么，谁说得我笑了，便留下来，谁说得我怒了，便饶他去。”郁石怒道：“我唱你娘的***说着拔剑而上，那妖灵就抡叉来迎。两个各弄本事，这一场好杀也。铁叉来，宝剑去，一番二复赌输赢，三转四回施武艺。红光灼灼，郁石宝剑呼火精；白气明明，妖灵铁叉为三股。两家更不留仁义，不定存亡不罢休。
那时，若梧看了郁石之剑，乃沉思道：“这莫不是火精剑么？”雨舒道：“什么火精剑？”若梧道：“当日唐苏鹗《杜阳杂编》有云：‘火精剑，古之神兵也。有山曰火焰者，方数百里，出神铁。其山有火瘅毒，不可轻为采取。若天下之君有道，神铁则自流炼之为剑，必多灵异。其剑之光如电，切金如泥。以朽磨之，则生烟焰；以金石击之，则火光流起。”雨菡听了，便笑道：“这火精剑，倒像和雨舒的水寒剑是一对儿。”众人听了都笑道：“果然是一对儿。”雨舒道：“什么是‘一对儿’，分明‘水火不容’。”如是道：“这两把剑，一阴一阳，各有奇妙。假若日后会上相逢，势必有一场水火之战。”雨舒道：“怕什么，按五行相生相克之理论，还是水克火呢。”若梧道：“虽如此说，也须得看各人道行之高低。何况这火精剑，与你的水寒剑，一般也是仙器神兵，而且这郁石的道行，看起来和你不差什么，保不定日后天下会上，是个对手也未可知。”
正说之间，只见那郁石奋起威风，把耳灵烧得张狂乱叫，展眼化为乌有。于是，来至第四层楼上。这第四层镇守之灵，名唤鼻嗅爱。当时，破尽千机，鼻嗅爱现出幻形来，呵呵笑道：“我闻见了香，这是谁的气？”内中有一五行家的弟子，听了这话，便逗笑道：“这是你老子放的屁，味道如何？”鼻臭爱道：“果是你放的，便绕你性命。凡入我彀者，须是放个屁我闻闻。若是香的，放你上去，若是臭的，仔细你的屁股，打不烂你的！”众女听见这话，又气又好笑，有那面薄者，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。杨滟将靶一掣，拔出剑来，好似龙吟虎啸一般，将剑凭虚一画，即现出云梯来。可怜妖幻登时灭，化为乌有。如是道：“《拾遗记》上说：‘颛顼高阳氏有画影与腾空者，乃天下兵器之二绝剑也。若四方有兵，此剑飞赴，指其方则克，未用时在匣中，常如龙虎啸吟。’又有《黄帝东行纪》云：‘帝崩葬乔山，五百年後，山崩室空，惟剑在焉，一旦亦失去画影。’这莫不就是画影剑？”若梧道：“古人诗云：‘匣中宝剑夜有声’，说的便是这两把剑了。如今亲睹这画影剑之功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如是又道：“传说这画影剑，指土生禾，指树结果，指火火熄，指兽兽去。还有一说，画影剑乃生之兵，非杀之器，指木木生，指水水退，有利物济人之功，消灾解厄之用，且能画影生形，故名画影剑。”说着，大家逶迤上楼。
一时，众人来到第五层，其中千机之难，也不必细述。只这第五层镇守之灵，名唤舌尝思。彼时，舌尝思现出妖幻来，说道：“你们既入我手，若要性命，却也容易，只把脚趾我舔一舔。香的饶，臭的砍，男的剁鲊酱，女的作枕头。”话未说完，被沈盈划然一剑，身变作浓烟，匝地作堆，竟不复聚。忽然静室生风，登时烟销云散。玉清诧异：“这又是什么剑？”如是道：“彼剑舞动之时，有辟风云之威。难道是晴云剑不成？”若梧听了道：“这晴云剑也有声名于世，曾记古人有一首诗云：‘晴云行太虚，浩荡本无心。随风忽变化，倏忽成古今。卓尔起奇锋，万目竞瞻仰。本自无心高，莫作有心想。’这说的就是晴云剑了。诗中极赞此剑之神妙，言其舞动时，有如晴空之风流云散，飘渺恍惚，能使观者忘世，凭虚欲仙，可谓玄妙无比，非明心见性之人，不可掌柄。方才一剑之速，未见真切，不知是真是假。但今日所见者，莫非仙器神兵，将来天下大会，想必十分有趣。”说着，大家上楼。
闲言少述，且说第六层镇守之灵，名唤意见欲。当下意见欲见了众人，登时爱欲恣横，却又故意说道：“我本欲眠三百年，你们如今聒噪得我神意昏昏，该个什么罪？”雨舒未等说完，便一剑化为虚幻。于是众人上至第七层，这第七层镇守之灵，名唤身本忧。那时，身本忧现出妖灵道：“你们搅扰我歇养，我本待把你们囫囵吃个罄净，又恐吃坏了肠子；我待要刺你们一叉，奈何心中忧闷，身上不快。你们谁能去我之恙，便饶他性命。不然，就似人家吃匾食，一叉一个就囫囵。”玉清等一齐动手，登时衣袂翩跹，剑气纵横，只打得一灵妖性无处躲，千聚千散莫能逃。顷刻而灭，呜呼散矣。
一时，大家又来至第八层，这第八层镇守之灵，名唤死悲恶。彼时，那死悲恶呵呵大笑道：“来得好，来得好！我说你们真元淳粹，香气这里都闻见了。我正想要下去吃你们哩，却来的甚好！等我一叉一串囫囵咽，不死长生有所望。”郁石骂道：“你这妖妄大言不惭，说什么不死长生的话，今日遇见我，是你造化低，管叫你有死无生！”于是不容分说，两个打将起来。火精剑，数尺光明疾如电；妖灵叉，三股锋芒快似风。一个剑法高明无破绽，一个叉法齐整有解数。剑气叉光，阴阳相荡，两个战经五六十合，不分胜负。那郁石心中暗道：“这妖妄比前几个还强十倍，今日若不拿出手段来，料难取胜！”一面想，一面催动真气，登时火光流起，压倒妖风。再战三合，那妖灵变化躲闪不及，被郁石一剑烧为灰烬。
当下八灵妖幻既灭，层层辟门，处处开窗，郁石便先下楼而去。这里杨滟和沈盈说道：“如今这里既已完事，我们就此告别，日后再见罢。”说着，便引众姊妹下楼去了。一时，走个罄净。若梧道：“如今八灵既死，我们也去罢。”轩辕将身一纵，渺然不见。云敷道：“我们也上去瞧瞧。”于是，大家使个遁法，来到楼头一看，只见轩辕站在那里。方欲说话，忽见正当中有个承露盘，高三尺许，大六围，以铜为柱，上有仙人掌承露。这楼头的顶儿原是公输机括，可以开合。见那承露盘中，有八个核桃大的心肝：一个青心，一个红心，一个白心，一个黑心，一个黄心，一个蓝心，一个碧心，一个紫心。若梧等看了，便都诧异道：“这便是妖幻之心了？”雨菡道：“只说人有二心，这妖幻竟有八心不成？”
云敷道：“上圣三界中，凡有九窍者，皆有二心六识，识从欲起，欲自识起，而欲识皆起于心。人常欲生，而不能虚心，人常恶死，而不能保神，亦犹欲贵而不用道，欲富而不求宝，欲速而足不行，欲肥而食不饱也。当日庄子有云：‘心和而出，且为声为名，为妖为孽。’似这八心，人皆有之，一个是生欢欣之心，一个是死悲恶之心，一个是眼看喜之心，一个是耳听怒之心，一个是鼻嗅爱之心，一个是舌尝思之心，一个是意见欲之心，一个是身本忧之心。丹经云：‘顺成人，逆为仙。’恣心纵欲谓之堕，清心寡欲谓之修。然世之人，贫者日为衣食所累，富者又怀不足之心，这就是俗话说的‘富贵学道难’‘贫穷学道难’，此所以人之人者，仙之仙也。“若梧因说：“当日武帝好神仙之道，乃听信方士之言：‘立修茎之仙掌，承云表之清露，屑琼蕊以朝餐，必性命之可度。’因作铜盘，承天露，和玉屑饮之，欲以求仙，究竟虚幻。不想方今之世，尚有效愚之徒。”
正说着，只见雨菡诧异道：“你们瞧瞧，这楼板上画的是什么？”众女看时，见是一个八卦血阵图，转运不止。云敷看了看，说道：“这是聚炁阵。”雨菡等听了，便问什么聚炁阵。云敷道：“这聚炁阵，又名聚灵阵，夺天地一点真阳，采日月二轮之气。以阵采之，则聚而不散；以法炼之，则愈结愈坚。况这里藏风聚气，而且妖妄之心，更处居阵图中央，此乃先天采炼之意。这阵法于修炼之人，虽有速成之功，却是舍真从妄，忘本逐末之法。是故妖由人兴，人无衅焉，妖不自作。又道是’人弃常则妖兴‘，故世间有妖妄之説。人所以流浪恶道，沉沦滓秽，甚至迷心为禽，忘形作兽，皆缘情色起妄而生识欲，却不知修心炼性所致也。”
轩辕因道：“人生之初，本无善恶，及心智开发，则一念初起，日变而不复还，致永失于道矣。盖心之本体本无不正，自其意念发动，而后有不正。故修道之人，讲究返璞归真，绝圣弃智，须‘知其柔’，而‘守其雌’，后’复归于婴儿’，所谓‘婴儿无智’，方与天地合。自古机出于心，是意恒动，识中择念，动机出矣。这八个妖幻之心，所以处于血阵图之中，一则是聚气养神，二则是总理机关，令楼内之势如身之使臂，臂之使指，莫不制从。”一语未了，只听心内说道：“朕身居帝位，统御朝野，贵极一方，自寄灵于此，总理万机，更是修心已极，炼性无数，城中所有的大小妇女，将及淫遍，怎么至今还没成仙呢？哦！是了，想必是庸常之辈，不堪交合之道。”说着便叫：“千妃何在？快来与朕擒下了，皆有赏赐也。”一语未了，阴风飒起，只见现出千百个盛妆丽服的女子来，登时将众人围饶得风雨不透。黑心因道：“千妃啊！你们在这里为朕蒙诱纯阴设尽千般计，采取元阳穷极万种情。朕不死，尔等终久为仙。”
千妃方欲动手时，只听飕的一声，被黑心张开七窍，一并连七个心肝，吸个罄尽。未几，现出一个形影来，乍窥象个人，再看是只鬼：白不白，两只眼；碧不碧，一头发。不青不黑蓝靛手，非黄非红紫窊皮。身穿乌龙袍，脚踏白鼋靴。三分似妖妄，七分若鬼形。众人也有不怕妖妄鬼灵的，也有胆小唬了一跳的。只见黑心老魔站在承露盘上，说道：“这里虽然大道如青天，我却独不得出。等我一顿吃了你们，或就可白日飞升了。”说着，口吐黑气，眼放青光，布下迷眩妖幻。云敷道：“人所以流浪生死，沉沦恶道，皆由心也。妄想憎爱，取舍去来，染著聚结，渐自缠绕，转转系缚，不能解脱，便至灭亡。犹如牛马引重趋泥，转增陷没，不能自出，遂至于死。人亦如是，始生之时，神元清静，湛然无杂。既受纳有形，形染六情，眼则贪色，耳则听声，口则耽味，鼻则受馨，意随健羡，身欲肥轻。再者，神好长生，形欲不死。此为修仙之八难，乱其身心，皆情欲之贼者也。”因向若梧等道：“修炼之人，若能除此八难，便可以言仙矣。人间终是凶险之场，混浊之界，你们如今功行已到，既然早晚都要飞升，莫若趁着这个机会，除此八难，永脱沉沦，却不是好？”
心魔听了，呵呵冷笑道：“你们已都着了迷乱，一个儿也莫想出去！”云敷道：“太上有云：’恒无欲也，以观其眇；恒有欲也，以观其所徼。‘人所以自失其心，是为情欲声色所迷，若人守其玄元之理，虽处欲海而不沉，即居情沼而不陷。”轩辕听说，便向众人道：“你们且挨次打出去，试试看修炼得如何。”说着，形影不见，早出至绝顶之外。接着若梧、如是、雪凝、云敷、云罗、千灵、灵素、雨菡、雨舒随后出来。于是接二连三，都打出绝顶之上，一个个乘空如履实，蹈虚若处地。雨舒便将水寒剑往下一指，登时间冰结九重楼，寒凝三百尺。如是即拔出紫电剑来，忽然雷发玄枢，青天激电，霹雳一声，击楼而沉，竟入地三四尺。可怜妖魔多邪欲，一夕惊雷化作烟。
轩辕道：“此楼造于山之高脊，上承紫微之精，下通黄泉之气，山形虽瘦窄而避风，地势即下沉而压水，乃太阴之绝地，七杀之形势也。为墓则吉，为居则凶，若为阴暗邪妄之所处，则有聚灵进益之奇功。若留此楼在世，终为后人之害。”于是随手一掌，将那楼打入三泉之下。众人凭虚望地下一看，只见一个窟窿如天堑，黑不黑太阳光不度，深不深底中见地府。云罗看了，便使个缩地补天之法，把城外一座大山起在空中，登时缩成一块鸡子大小之石，望下抛去。俄见一大石从地中出，填坑塞堑，高插青冥。一时，又只见那石凌云飘香，流光散馥。自此，群黎洗心，百姓向善。有诗为证，诗曰：
世间邪淫古来多，天下正善迁移少。
自从妖妄尊帝君，百姓群黎皆沦落。
凤阁龙楼成雾网，金窗玉户作烟罗。
无数儿女陷于斯，不尽清贞堕此门。
从来财色误人心，可叹愚迷鲁且钝。
于今始得离苦难，沉瞢初醒见青天。
众人看罢，越发骇异。若梧等笑道：“真是有其兄必有妹。”说着，大家坠落下地。若梧道：“似此之石，须得镌上数字方妙。”于是拔出青霜剑来，转运步斗神功，在那石正面中间镌三个大字云：“镇妖石”镌毕，仍落下地来。众人笑道：“镌此三字，果觉生色许多。”云敷因笑向云罗道：“妹妹这么利害，我竟不知。”又问：“二哥还精通堪舆之道不成？”云罗抿嘴一笑，说道：“这算什么。姐姐也跟的日子浅，不知道的还多着呢。”云敷道：“以前未识二哥之先，我只觉闷闷的，没个可说话的人。如今在二哥跟前，我竟没话可说了。”说着，抿着嘴笑。若梧在旁听着，因笑道：“我们听还听不过来，那里还说得上话来呢！”说话时，大家出城。不知此去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/br>
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