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回 千嶂山除尸祭诡俗 万毒谷断血祀污风(1/2)
话说众人出离了谒帝城,在路餐风宿水,卧月眠霜。途间所见所闻的事情,或狙诈纵横,或权奇间出,纵然是仙心清净,到底是侠意难平。这日途间,众人因感慨世道之虞蔽,便又说及凶丑之扰攘,遂有妖邪鬼怪外道邪魔之论。云敷乃道:“纵横万古,动默之路多端;纷纶百年,升降之徒不一。人生于大地,身染六尘,为俗所迁,起诸邪见,永劫沉沦。王母垂训云:‘清虚可保升云易,嗜欲终知入圣难。当日崆峒子曰:‘人之造假为妖,物之性灵为精,人魂不散为鬼。天地乖气,忽有非常为怪,神灵不正为邪,人心癫迷为魔,偏向异端为外道。’圣人之论述,信不妄也。”若梧便问她:“似此之类,则当如何治之?”云敷道:“崆峒子曾云:“妖则去其人,精则灭其物,鬼则散其气,怪则和其真,邪则诛其灵,魔则正其心,外道则道德化之。’我们这一路亲历的也多,岂不也有效验?”大家程途造历,这也不消细说。
有日,正走之间,忽见前面一带翠嶂,好似列锦张屏一般。若梧道:“我记得这山唤做千嶂山,其中有一千个庄子,而且千庄一姓,故名曰千云庄。今日走了一天的路,此时天色已晚,且到庄中歇宿一夜,明天再走不迟。”大家看时,只见石壁插空,纵横拱立,上面苔藓成斑,藤萝掩映。于是大家下马,将马笼在袖里,迷花转壁,逶迤进入山口。只见千嶂环护,势如连城,空山百鸟散还合,万里浮云阴且晴。其中屋舍俨然,花木繁盛,纷纶葳蕤,错落其间。遥看一处攒云树,近入千家散花竹。原来这千云庄随山修造而成,意象幽闲,不类人境。真是:茏葱树色分仙阁,缥缈花香泛灵溪。其中有乌云庄、白云庄、仙云庄、聚云庄等一千个庄子,不但千庄一姓,而且万户同宗。当下,众人踏莎行草,度水穿林,意欲寻个山庄歇宿一夜,于是款步行来。但只见落英缤纷,百花堕处遗香泽,乱点桃蹊,轻翻柳陌。一路经行处,莓苔见屐痕。白云依静渚,芳草闭闲门。云敷因笑道:“方今扰攘之元,人世纷纶,真可厌苦,然此间林薄之境,白云冉冉,绿水悠悠,真令人烦心顿解。”
众人自进山起,千饶百转,所行之处花满蹊,不觉忘路之远近。然察访了大半日,却那里不见人影。峡里虽有千万家,庄中只是不见人。一家家关门闭户,一处处静喧语默。正不知何故,忽闻得隐隐钟磬之声。众人心中疑惑,细听一听,竟不知是从何处发出。如是道:‘好生奇怪!我当年下山造历,也曾来过这个地方。那时庄中人烟阜盛,可谓五步一楼,十步一阁,如今怎么就萧疏了?”若梧因道:“自谓经过旧不迷,安知峰壑今来变?当时只记入山深,青溪几曲到云林。当日这千云庄的人口极多,如今便萧疏了,也不至这般光景。真正奇怪的事,千庄竟无一人。”如是道:“这话说得极是,只不知什么原故。”玉清遥指道:“你们瞧,好象那里有座祠堂。”若梧道:“我们且去瞧瞧,看有人没有?”说着,已至庵观门首。只见门上有三个大字,乃是“千云祠”。于是大家进入,只见入门便是青溪横流,翠嶂遮映。其溪宽仅尺许,度过溪去,见翠嶂上写着八个大字,道是:“仰飞纤缴,俯钓长流。”转过翠嶂,豁然开朗。但见清泉巧石,奇花异卉,纵横布列,错落纷纶。说不尽山秀芙蓉,溪明罨画,屋翻影纷纶,地殷势挥霍。
众人看罢,但只是房廊寂静,院落悄然,渺无人迹。未几,穿过中堂,忽闻得一阵鼓响,却是从观后发出。若梧疑惑道:“此时天色已晚,怎么还有钟鼓之声?”如是道:“庄中一个人也没有,莫不是我们遇着了什么大节不成?”若梧道:“是了,今儿是五月初五,俗谓‘端阳之节’,我们遇的巧,不如也去凑个趣儿。”于是,大家自后祠门出去,只见两边翠嶂夹路,土地下苍苔布满,滑径生凉。虽是仲夏之月,却无暑溽之气。不一时,只听得钟磬悠扬,鼗鼓并发。复行数十步,钟鼓之声愈喧,俄见土地平旷,乌压压的的挤了一地的人。当中有一祭坛,方圆百丈,高三尺许,围坛而观者,何啻数万也。正是破五逐疫端阳节,夜祭千重尸鬼围,
原来神州自古风俗,每年端阳节的这日,都要设摆各色礼物,祭饯鬼神,言仲夏之月,万物方盛,阴气萌作,恐物不好楙,须要祭饯,以难止恶气。故端阳节这日,世人便以五彩丝系臂,名长命缕,一名续命缕,一名辟兵缯,一名五色缕,一名朱索,辟兵及鬼,命人不病瘟。一则祭饯祖先,二则驱逐邪疫,此皆祈禄祷福,祛病延年之意。古人云“祭必用尸”,凡祭祀皆以生者代先灵,故名曰尸祭。然尸祭之仪,须要献酬交错,礼仪卒度,用方相四人,戴冠及面具,黄金为四目,披熊裘,玄衣朱裳,执戈扬盾,口作傩傩之声,以除逐也。又以十二人,皆朱发,著白绣画衣。各执麻鞭,辫麻为之,长数尺,振之声甚厉。乃呼神名,讴唱“十二兽吃鬼歌”。其有甲作,食杂者;巯胃,食虎者;腾简,食不祥者;揽诸,食咎者;祖明、强梁,共食磔死寄生者;委随,食观者;错断,食巨者;穷奇、腾根共食蛊者等。再有侲子不等,小儿为之,皆素襦朱褶,戴面具,执大浅,倚歌而和之。此即薄俗谓之巫也,后世所云妖妄之类。然地土殊方,情习不同,俗语说的好:“百里不同风,千里不同俗。”祭祀之仪,各地不一,也难备述。
如今且说这千嶂山的风俗,每年庄中大祭,必是千庄共祭,万众同祀,谓之逐疫。原来这山旧名又叫做千葬山,因后人嫌晦气,遂易为千嶂山。故此方人家更兴这件风俗,所以千嶂山中之人无不鼓舞者。每端阳辄开祭连日,必千庄齐集庆贺,且于祭后,分吃寿者之尸,言可祛病延年,实愚昧瞢暗之极也。且其分吃之尸,或是久死盐腌者,或是新亡精制者,皆是千庄中高寿之人也。正是太公分尸,人人有分。凡尸祭之仪,其方相并十二兽儛之数,皆与各地无异,亦都是黄金四目,蒙熊皮,玄衣朱裳,执戈扬盾。只是格式配色,随其情习罢了。再者三百六十人为侲子,皆赤帻皂制,执大浅,和讴十二兽吃鬼之歌。虽是妆演的形容,却作尽悲欢情状。其调似唱非唱,似说非说,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,只听童男歌道是:“尔乃逐疫大傩,殴除群厉。方相秉钺,巫觋操茢,侲子万童,丹首玄制。桃弧棘矢,所发无臬。飞砾雨散,刚瘅必毙。”已而,又听童女歌道是:“煌火驰而星流,逐赤疫于四裔。然后凌天池,绝飞梁。捎魑魅,斮獝狂。斩蜲蛇,恼方良。囚耕父于清泠,溺女魃于神潢,残夔魖与罔像,殪野仲而歼游光。八灵为之震慑,况鬾蛊与毕方。度朔作梗,守以郁垒。神荼副焉,对操索苇。目察区陬,司执遗鬼。室宇密清,罔有不韪。”歌讫,则方相与侲子同讴,又听其唱道是:“甲作食杂,巯胃食虎,雄伯食魅,腾简食不祥,揽诸食咎,伯奇食梦,强梁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,委随食观,错断食巨,穷奇、腾根共食蛊。凡使十二神追恶凶,赫汝躯,拉汝干,节解汝肉,抽汝肺肠。汝不急去,后者为粮!”
歌毕,方相便与十二兽儛。未几,悬釜而炊,分尸而食。但只见众尸纷纭,群鬼婆娑,颠狂跃舞。寒云岑岑天四阴,祭坛乱影露痕深。鼓声渊渊管声脆,鬼神变化供剧戏。夜叉蓬头铁骨朵,赭衣蓝面眼迸火。魆蜮罔象初偋伶,跪羊立豕相嚘嘤。红裳姹女掩蕉扇,绿绶髯翁握蒲剑。翻筋踢斗臂膊宽,张颐吐舌唇吻乾。摇头四顾百距跃,敛身千态万斝索。青衫舞蹈忽屏营,彩云揭帐森麾旌。旁观若非修仙者,看久魂魄定归泉。真是如从人间到地府,满眼通都鬼面目。看来岂是寻常祭,尸舞婆娑鬼看觑。
这里众人正看着尸祭,忽然一阵阴风,只见祭坛上下所有之人,一个个矘目睁眉,口吐黑气,翻身向天仰射云,烟瘴迷漫宇宙昏。众女见了这般奇诡之景,无不纳罕,都有些疑心。若梧、如是都道:“这些人是怎么了?从来也见过许多古怪风俗,更不曾见过如此奇诡的。”云敷因道:“这件风俗,自古有之,叫作尸祭,俗谓之逐疫。然从古至今,迁移越世,习俗之恶,愈出愈奇,各地不一。起初时,尸祭不过驱鬼逐疫,祈禄祷福之仪,且皆以活人为之,因后世薄俗恶道,彼残忍乖僻之辈,竟至于杀人为祭。再有一等妖言惑众,谋求射利者,以其妖术邪法,愚人获利。”灵素道:“怎么有一股腥腐之臭?”若梧道:“你们瞧瞧,这些人究竟是死是活?”玉清等道:“若是死人,怎么还能行动呢?”云敷道:“《山海经》上说:‘有神,人面兽身,名曰灵鬼之尸;有神,折颈被发,无一手,名曰据比之尸;有人方齿虎尾,名曰祖状之尸;有人衣青,以袂蔽面,名曰女丑之尸;有金门之山,有人名曰黄姖之尸;有人无首,操戈盾立,名曰夏耕之尸。’再有相顾之尸,窫窳之尸,贰负之尸,肝榆之尸,奢比之尸,王子夜之尸等,皆死而不僵者。似此之尸,虽死不死,虽活不活,不过有气的死人,所以又叫作‘活死人’。”正说着,只见尸鬼围了上来。
轩辕看了一会,乃道:“这些人都中了蛊毒。”玉清、雨菡等忙问:“什么‘蛊毒’?”若梧道:“《蛊毒候》有云:‘多取虫蛇之类,以器皿盛贮,任其自相啖食,惟有一物独在者,即谓之为蛊,便能变惑,随逐酒食,为人患祸。’自古妖邪传其毒于人,而令人不自知者,便谓之蛊毒。”冷如是接着道:“世传苗荒深山之人于端午日以蛇虺、蜈蚣、蛤蟆等百虫,同器盛之,使其自相残食,俟一物独存者则以为蛊,又谓之挑生蛊。胜者为灵以祀之,取其毒杂以菜果饮食之类以害人,妄意要福,以图富贵,人或中之,证状万端,或年岁间人多死。其法以五月五日聚百种虫,大者至蛇,小者至虱,合置器中,令自相啖,余一种存者留之,蛇则曰蛇蛊,虱则曰虱蛊,行以杀人,因食入人腹内,食其五脏,死则其产移入蛊主之家,三年不杀他人,则畜者自钟其弊,累世相传不绝。故凡诸蛊婆,杀人多者,蛊益灵。”云敷道:“《苗荒纪》有云;‘苗之蛊毒,至为可畏,其放蛊也,不必专用食物,凡嘘之以气,视之以目,皆能传其毒于人;用食物者,蛊之下乘者也。’而且书中纪载,苗荒人家家蓄蛊,小儿虑为所食,养蛊者别为密室,令妇人喂之,一见男子便败,盖纯阴所聚也。故谚有之曰:‘不造蛊者,非百夷种类也。’又云:‘蛊毒为夷女所悦,于端午日,妇人裸形,披发夜祭。’更可骇者,蛊毒之中,以金蚕为最,能戕人之生,摄其魂而为役,乃至于死。且凡中蛊者,朝生夕死,昼则与活人等,夜则行尸走骨,此亦阴阳消长之故耳。”
一语未了,忽听尸鬼之中有人冷笑了一声道:“你们倒也有些见识。”众人看时,却是个婆子从青岚瘴中走出来,厉声问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,竟能寻到这里?”云敷道:“你是草鬼婆?”雨菡等因问:“什么‘草鬼婆’?”云敷道:“苗疆俗传蛊只寄附于女子身上,所以那些有蛊的妇女,便称为‘蛊婆’。又苗疆之蛊俗谓‘草鬼’,故又或称为‘草鬼婆’。江湖中传说,苗妇能巫蛊杀人,名曰放草鬼。遇有仇怨嫌隙者放之,放于外则蛊蛇食五体,放于内则食五脏。被放之人,或痛楚难堪,或形神萧索,或风鸣于皮皋,或气胀于胸膛,皆致人于死之术也。而且真蛊婆能在山里作法,或放竹篙在云为龙舞,或放斗篷在天作鸟飞,不能则是假的。再有,真蛊婆目如朱砂,肚腹臂背皆有红、绿、青、黄四色纹彩。”蛊婆听了道:“你竟连这些事都知道?”
云敷道:“自中古九黎以来,支派繁盛,秘法传流,何啻千百之方也。只不知这些人中的是什么蛊?难道是‘三尸蛊’不成?”雨菡等不解,因又问道:“何为‘三尸蛊’?”云敷道:“《虫蛊》有云:‘蛊以三虫为首。’三虫者,三尸也。而且中古之时,世传有百蛊术,但几经争战祸乱,后世早已失其真传者。只今巫蛊之毒,大抵有十三种:曰螭蛊,曰蛇蛊,曰金蚕蛊,曰篾片蛊,曰石头蛊,曰泥鳅蛊,曰中害神,曰疳蛊,曰肿蛊,曰癫蛊,曰阴蛇蛊,曰生蛇蛊,曰三尸蛊。诸如此毒,千变万化,乃至于无穷。中蛊者,两目瞳子变黑而为蓝,面色青黄,或数日死,或数月死。而且放蛊亦有难易之别,伸一指放,戟二指放,骈三指四指放,效验各不相同。前三者所放之蛊,都还治得过来。倘若四指所放,几属无医之症,中者必死无疑。”
草鬼婆听了,哼了一声,说道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难道也是个造蛊的?不然,何知我簇秘术至此?”云敷道:“你放蛊究竟要作什么?”草鬼婆冷笑道:“俗语说得好:‘无知便是福。’如今你们既然知道了,想是你们自己要死了。也罢,你们死不拣好日子,偏偏今儿赶了来送命,只怨你们自己的命苦,可别怨我!”说着,念动蛊咒,作起法来。只见群尸踊跃,个个面上皆有颠狂之状。若梧等从未经历过这般奇诡异事,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可。若梧、如是都说:“这怎么处?以前我们经历之事虽也颇多,却从未见过这般奇诡之事。”轩辕道:“且不要动手,先瞧瞧再说。”于是大家飞避。
当下,轩辕众女飞上山崖,只见瘴若云屯,尸如蚁聚。其举止行动,有若傀儡之状也。至月午时,云敷因道:“我曾见异史中纪载,凡蛊虫疗蛊,是知蛊名即可治之。如蛇蛊用蜈蚣蛊虫,蜈蚣蛊用虾蟇蛊虫,虾蟇蛊用蛇蛊虫之类,是相伏者,乃可治之。然中三尸蛊者,必先服药,除去尸毒,杀灭蛊虫,方可全愈。但如今不知他们所中何蛊,只有下蛊之人才知道,我们也不好胡乱医治的。况此间人家皆为蛊祝诅,中者何啻数万也,我们就有仙丹灵药,当此形况,一时也难辽治的过来。常言道:‘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。’我们如今要辽蛊治人,必须先捉住蛊婆才可。”话未说完,蛊婆已失所在。轩辕道:“凡中尸蛊之人,必有腥腐之臭。”云敷听了笑道:“是了,灵素妹妹才说闻得腐臭之气。但如今却怎么治呢?”轩辕道:“人身中有三尸虫,又名三尸神。上尸寄居于玉枕穴之中,中尸则游于夹脊穴一带,下尸则居于尾闾穴之内。凡中三尸蛊者,第一日,上尸伐人眼,令人目暗面皱,口臭齿落;第二日,中尸伐人五藏,令人腹轮烦满,骨枯肉焦;第三日,下尸伐人胃命,万病竞作,百脉俱废。三日后,一旦蛊成伤了心腑,就不可救了。故三尸蛊,又名三日煞。幸而中蛊日浅,但击其巨阙穴,只要吐出蛊来,便可性命无虞。”
众人听了,如电光之一闪而忽逝,追形逐影,光若彷佛,或以剑鞘近击,或用术法遥点。真是快如掣电,疾如流星。不一时,竟将所有中蛊之人,悉皆点遍。原来这巨阙穴又或名曰巨送穴,乃胸腹上部位之湿热水气所聚者。而且此穴又系神气通行之处,亦且心气出入之大门。故此穴一旦受击,便可使人呕吐上气。因此那些中蛊之人,如今巨阙穴一旦受击,便就一齐呕哕,遂吐出蛊毒,晕倒在地,不知所之。这里轩辕和云罗见尸蛊已解,方从崖上下来。于是大家来到祭坛之上,只见那蛊婆正站在祭坛中间,见众人来了,哼了一声,咬牙说道:“你们这些那里来的臭丫头!既撞见了我的蛊坛,要是早走了也就罢了,偏又不知好歹。如今不但坏了我的好事,而且擅近吾蛊坛,这番断不饶你!”说毕,乃以竹签掷云中。忽而,云雾暴起,风雷骤作,其中隐隐有声,好似龙吟虎啸一般。那蛊婆口念咒语,俄见五龙夭矫,鳞甲耀映。盘地只疑为锦被,飞空错认作虹霓。吐雾低吟,即有千余丈长短;喷云大啸,却有十数丈粗细。
彼时,蛊婆将一件黑斗篷脱下,迎风一抖,竟化作一个大黑鹰,跨在背上,腾空而去。云敷方欲追袭,早已渺然不见。云敷因向若梧、如是等道:“她倒也有些道行。”一语未了,见一龙爪自云中垂下,搏援攫肆,其指爪竟粗于捣衣杵。云敷先就拔剑而起,偏那鳞甲坚硬非常,砍了一下,竟文风没动。若梧、如是等见了这般,也都纷纷助战云中。独轩辕和云罗站着不动,只在坛上看斗五龙。那蛊婆的术法也真是强大,虽是竹签幻变的妖龙,其鳞甲却坚硬似铁,斫之竟迸起火星点点。若不是仙器神兵,怕不得已折锋也。
原来这五龙,乃蛊婆按五行相生相克之理,将五签化作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条妖龙,若梧等不知其理,又生怕误伤地下之人,只不敢十分展开剑法,故此难伤也。有两个时辰的功夫,更不曾伤损半片鳞甲。无奈何,只得飞落祭坛,一个个香腮带赤,娇喘微微。半晌,云敷向云罗说道:“也不和我们助力,你怎么只是干看?”云罗笑道:“今日皆是你们之功也。”云敷道:“这妖龙竟难伏的很,倒像是铁石作的鳞甲。”云罗道:“自古事有易成者名小,难成者功大。君子修美,虽未有利,福将在后至。《诗》云:‘日就月将,学有缉熙于光明。’此之谓也。”云敷笑道:“且不说名小功大,只这‘五难’怎么处?再等一会子,恐怕我们祸将在后至矣。”又问:“你看出什么玄机没有?”云罗笑道:“姐姐博古通今,岂不闻《圣经》有云:‘土乃五行之母,水乃五行之源。无土不生,无水不长。’”众人不解其语。轩辕因道:“天地造化之道理,莫非阴阳与五行。似这般妖幻之变,不过旁门小法术耳。若要破此幻术,须是先斩黄龙,后斩黑龙,则不攻而自破矣。俗语说:‘打蛇打七寸’,物虽殊,其理则一也。”说着又见五龙探爪搏攫,若梧等复又一时并起。于是,若梧、如是、玉清、雪凝、雨菡、雨舒六人先斩黄龙,余者霜茹、雨葭、琉璃、月夜、霖铃、琳琅、无瑕、吹兰、霜寒、梦初、依痕、玲珑、露无心,再有秦云敷和千灵,只管拦战四龙。一时剑啸龙吟不绝,青霜凛凛,紫电灼灼,满天飞败鳞,遍地铺残甲。
未几,见一黄龙头自云中堕,其大如斛,宛转而没。接着又见空中堕一黑龙头,及地而化。若梧等回至祭坛,大家同仰面看天上,只见三龙回翔云际,只管慢慢的堕将下来,一时只有鸡蛋大小,及地径化为竹签,而散落之鳞甲亦已无矣。玉清等忙拾了起来,其中三长两断,一共并了五支整签。大家看时,只见是五根符纹竹签,一面画着龙纹,那面写着符篆,虽是小小之物,做的倒也十分精致。众人瞧那五根签上,一根画着一条青龙,一根画着一条赤龙,一根画着一条白龙,其中一根断签上画着一条黑龙,另一根断签上画着一条黄龙。二签皆是自龙颈而断者,而且所断之处还有烧焦的痕迹。忽一阵阴风过了,劈手把竹签子刮在空中,一面又听得蛊婆的声音说道:“你们这些臭丫头,竟三番两复弄破我的勾当,日后再和你们算账。”说着,驾鹰而去。冷如是不待别人动手,即鞘中掣出紫电剑来,使一个惊雷法,往天上一指,登时间风旋电转。只听霹雳一声,早把蛊婆打落下来,乃是一个木人,长二尺许,衣以绮罗,装以金碧,其腿足头颈,皆能运动如生。又见眉心中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血渍,而且额颅上镌满了垂珠符篆。众人都诧异。云敷道:“这难道是傀儡?”若梧等问:“什么是‘傀儡’?”
云敷道:“傀儡者,木偶人也。盖象其人之貌容,彷佛其言行也。当日周穆王姬满,西巡狩,越昆仑,下至弇山,反还,未及中国,道有献工,人名偃师,穆王荐之,问曰:‘若有何能?’偃师道:‘臣唯命所试,然臣已有所造,愿王先观之。’穆王道:‘日与俱来,吾与若俱观之。’第二日,偃师谒见穆王。穆王道:“若与偕来者何人邪?”偃师道:‘臣之所造能倡者。’穆王惊视之,趋步俯仰,俗人也,巧大颔其颐,则歌合律,捧其手,则舞应节。千变万化,唯意所适。穆王以为实人也,遂与盛姬并观之。其技将终,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。穆王大怒,欲诛偃师。偃师惧慑,即剖解倡者以示王,皆草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,内则肝、胆、心、肺、脾、肾、肠、胃,外则筋骨、肢节、皮毛齿发,皆假物也。然雕装奇妙,不异于生。凡造放蛊之人,一旦被人识破,不但不能害人,亦且自身不保。故奸狡诡谲之士,常以傀儡做替身,纵然别人识破了,亦可保自身性命无虞。”又道:“只是一件,若非自身法力高强,寻常蛊婆,亦无此神通。然今日之事,假中又假,虚里还虚,可见此人道行之高也。”
正说着,只见坛下晕倒庄众正渐渐的醒来。那时,天色已明,轩辕遂向云罗等道:“我们走罢。”说毕,纵身飞上山崖。众人随后而至,一齐站在崖边。真是疾如流星射月,轻如飞羽落尘。忽一阵腥风过了,只见地下众庄农无一个不弯腰屈背,有若呕吐之状也。若梧疑惑道:“又怎么了?”轩辕道:“此方人家受毒既深,又兼中尸蛊之惑,且伤于饮食,败其真阳,致损胃气。如今蛊毒虽尽,然终身不可啖肉,或闻受腥膻之气。”原来此方人家有啖尸的诡俗,因而大小庄农无一个不中尸毒者。如今虽然毒尽,但已伤其脾胃,故一闻腥膻之气,胃口酸水攻激于上,以致咽溢之间,不及吐出而咽下,酸味刺心,有若吞酸之状也。云敷乃道:“如今俗语说的:‘大难不死,必有后患。’此亦皆因其诡俗而然,复由其茫昧所致也。”如是道:“若因此而断啖尸诡俗,除其情习之陋劣,开其风气之纯朴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说毕,大家出庄而去。
须臾,出至嶂外,复又按辔程途,真个似羽骑腾骧,飒沓风翔。走不多时,忽见一座山谷,腥气冲天,赤云罩地。形如巨蝎倒马毒,势若双钳护壳躯。众人按辔徐行,忽闻一阵腥风,飒然而至。阴气逼人寒透骨,腥风扑鼻味钻心。一时来至山口,只见这山奇形异势,壑谷峥嵘,真是奇诡一时言不出,果然万物生恶毒。轩辕站在山口,隔着岚雾往谷内看了一回,乃回头向众人说道:“这山谷诡谲多凶,岚雾瘴疠,充满其中。你们这几天也乏了,如今且歇一歇罢,可以不必进去。”众人自下山以来,几经世事之变,渐渍磨砺,道行已大非昔日可比。虽然日日造历征尘,却也不觉得劳乏。若梧先笑道:“我们倒不乏。”如是也道:“我们也都不乏,如今就是三五天不睡,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。我们自从下山历练以来,至今不过八九个月的功夫,凭着大惊大险、千奇百怪的事,也经过见过了些,然像这般奇形诡谲之所,却还从未见过呢。”玉清等忙接道:“可是呢,我们也进去见识见识。这个谷内有毒,也不相干。我们从小儿便修炼《明月心经》,如今虽说功行浅薄,但三五个时辰之内,却也百毒不侵。况从下山历世以来,到今日,虽不甚修炼,比先竟高了好些。”若梧等听了,都诧异道:“我们修炼的《素雪心经》,也有异诀同功之妙。如今听你们一说,真个的,比在山上天天修炼时,竟精进了好些呢。”云敷与灵素都道:“我是不怕毒的。”云罗和千灵二人,自不必说,万毒不侵。
于是大家袖马,逶迤进入谷口。轩辕在前,众女随后。才入峡谷,忽见毒虫奔走,妖兽飞逃,猛虎潜踪,长蛇隐迹。谷内千禽皆匿影,山中百兽尽藏形。若梧见了,因嘱如是众人道:“民谣说:‘端午节,天气热,百毒醒,不安宁。’如今正是五月之际,大家留神小心些。”说着,大家又行。轩辕因见峡里毒雾弥漫,于是放出神威,暗中护住众人,方圆百步之内,岚气为之销散,毒虫因而伏潜。彼时日出而苍凉,夜阴之积未遽消,又处乎深沟峭壑之内,故日光不甚于旁达也。俄而,只听得一阵风声,登时岚气飘荡,烟霏驰騖。是时百步之外,岩壑木石之形,罔不可辨。只觉得阴气森森,比先更觉凉飒起来,云光惨淡,观乎壑谷之宏壮也,则突屼曈昽,乍明乍曚。众女围随着轩辕,过了护钳口,穿入一条峡道,穿云步雾而行。
正走之间,忽然杀气浸盛,恍惚闻得山谷内人驰骤之声。俄见浓烟毒雾之中,有人影闪现,一个个执戟拈枪,横刀竖剑,将众人簸箕阵围住,厉声说道:“你们是甚么人,擅入我万毒之谷?”轩辕并不在意,众人却凝眸看时,约有百十余丁。但见一个个丑狡阴狞,皆衣青布短袴露骭,黄绦缠腰,或刻画其面为纹彩,或黥其胫骭如绣状,也有蝎子纹的,也有蜈蚣纹的,也有虎豹纹的,也有虺蛇纹的,其式不一。未几,众毒丁厉声喝道:“快出去!快出去!饶你这一起性命!若再进一步,立刻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。”忽内中一个毒丁道:“你们快瞧瞧,这起姑娘真乃人间绝色也!”又一个道:“今日什么好日子,真个我们交运了。”众毒丁听了这话,都一齐看时,却恨面前为烟雾所遮,看不真切。既而氛昏雾歇,云日曈昽,景物澄廓。众毒丁一见,登时魂魄如飞上九天,通身麻木,一无所知。这正是凶丑贪欢恋颜色,恶稔不知死将至。
彼时,云敷见众毒丁皆刺面黥足,文身奇诡,因纳闷道:“尝闻世俗有云:‘不黥足者,非百夷种类也;不文身者,非百越种类也。’难道这些人都是夷越来的不成?”若梧道:“俗语说:‘百姓恋土,不乐去旧。’这些夷越之人,怎么居此毒谷之中?”云敷道:“昔者楚王伐越之后,越非有城郭邑里也,处溪谷之间,篁竹之内。其中多毒蛇猛兽,以阻敌国仇雠弗能近也。因此,夷越之人最喜毒居,无论男女,皆刻其肤为纹彩,避人间兵疫邪厉。自秦时乱以来,至今不易其制。”
正说着,只见那为首的总毒丁道:“兄弟们,像这等绝色的女子,若往日,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,不想今儿竟自送上门来了,可是天大的福缘!”一丁道:“谷主吩咐说,今日乃谷中血祀,不可生事招人,且忍耐些儿罢。倘因此坏了事,不是玩的。”众丁都道:“有理。”又一个道:“咱们谷主蛇蝎之毒,如今大家小心巡察要紧。等明儿完了祀,咱们再别处地方去劫掳几个就是了。”总毒丁道:“怕什么?我们哪一天不抢夺几个女子,就死在我们手里的,也不下三四百人之数,可有祸事不曾?何况我们万毒门者,哪一个不是狯险盈恶,事极猖狂,混邪残暴之辈,丑狡阴狞之徒?诚所谓恶稔贯盈,世所未有。一旦杀三人,都是常事耳。似这般绝色女子,若放过她去,转眼就落入他人口,却不教我们喝风!何况自送上门来者,若放过她去,是诚为不智也。”说着,便拔出剑来,高声叫道:“兄弟们,大家一起动手,切莫放过她去。”众谷丁才欲下手,犹未下手,只见寒光一闪,手中兵器竟已毁折,却不自知其身死也。呜呼三魂随风散,哀哉七魄逐云销。刀枪化为地上灰,剑戟散作谷中尘。有诗为证,诗曰:
万毒谷中无鸟鸣,藏疾纳污鬼神惊。
啸聚凶残说丑狡,呼集奸宄夸阴狞。
凭凶造下无边孽,心较蛇蝎太毒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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