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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回 白千灵降蛟结罟罗 朱九真伏虎设阱陷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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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君自辨别,莫被虚词误。

礼毕,那美妇忙将众人迎入馆来,径上楼门。当下,来至二层之上。妇人道:“我舍下在此开店经年,也有个微名。先夫姓本黎,今去世远矣。我唤做万家香嫠妇店,因这方人家性情茫昧,听信谣言。故如今方圆百里者,都叫我做黑寡妇店。故我这店虽轩昂壮丽,近来却是一无人至,因此凡动用的什物,一色都是洁净的,就连桌椅楼板,我们也要擦一日两三遍。所以但请放心,就是我这楼板,也比别人家的床帐还洁净呢。”云敷道:“价钱都是末事,只要洁净为上。”那寡妇道:“虽然这里人家都叫我黑寡妇,但我并不是那昧心射利之人。自开店以来,诚心待客,一钱是一钱,一两是一两,九钱的货,决不昧收一两,比不得那个诳三诈四的那些人,只一味的瞒客图财,死了是要下阴司地狱的。”

若梧道:“妈妈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妇人便问何事。若梧道:“我们才看见一张榜文,说此间虫兽为害,不知是什么缘故?”妇人道:“这山旧名万兽山,因如今虎豹为害,故改名万寿山,取其祥瑞之意也。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:‘这山上有个仙灵洞,洞里住着一个神仙。这个神仙,日夜辛苦,专管是个监辖万兽的,使不能下山为害。故这里人家,都尊其为虎仙,又唤做兽神。’自古及今,满城里人家,皆是这等传说。然三年之前,虎豹下山,狼虫入城,侵袭无常,以致满城百姓,惶惶不可终日。后来,城里有精通武艺者,招聚英雄,延揽异士,盖了个伏虎庄,无奈虎多人少,势寡力薄。衙门只得张挂榜文,征采十方豪杰,殄灭兽患,也都不见效,反送了许多性命。”雨舒听了道:“想是神仙乏得睡着了?再不然走了?”

妇人道:“正是此说,如今满城里人家,各各猜疑不一。更有好事者传说,或言兽神已故,致有此灾。但只这方虫兽,每日自寅时而来,至卯时日出则退。若人今日割取其肉,则明日其肉已复,创即愈也。据我看来,凡事都有个缘故,岂不闻俗语说‘人没伤虎心,虎没伤人意’。”众姣都诧异。如是道:“果然这样,诚所谓无穷无尽也。既如此,怎么居人还出外嬉游?”妇人道:“这镇上有哨守的人役,如见山虫来袭,便敲响钟鼓,教人躲避。故满城中人家,但闻得钟鼓声响,即便关门闭户,各自保平安罢了。”若梧道:“虽如此,但虫兽毕竟出没无常,要是忽然而至,躲避不及,却不是枉送了性命?”妇人道:“这方虫兽也非见人就扑,但闻残忍浊臭者而啮之。”若梧还欲问时,忽见陆雪凝道:“你们据城而居,虫兽却怎么进来的?”妇人道:“你们是也不知。我们这里山虫的利害,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,告诉谁谁也不信的。别讲墙垣成了虚设,就是一个虎跳,比九层的楼阁还高呢。”

众姣听了这话,一个个都诧异,实人世之罕闻者。若梧道:“这也奇了,寻常老虎也不能这样利害!虎跳而九层楼,未免夸张之意。”妇人道:“这也非是我夸张之言,等你们亲眼看见就知道了。”云敷道:“这也不足为奇。古人云‘虎生三子,必有一彪’;又说‘狗生九子,必有一獒’。正所谓虎急跳峡,狗急蓦墙,甚不足罕也。”正说着,忽一阵风过,隐隐闻得喧阗之声。云敷道:“这里临街倒近。”因向妇人道:“妈妈,且把你这里精致的酒馔安排将来罢。”妇人答应着,又说道:“各位请随便坐,都是极干净的,且稍候片刻。”遂下楼去,忙叫:“看好茶来,厨下快整治上等菜馔。”又叫:“看好酒,拿好米做饭。”说着,便有小鬟来调桌安椅,铺设座位。而已,大家入座,又有小鬟捧上茶来。于是大家吃茶。

少顷,茶毕酒来,大家便吃酒闲话。正说着,便有一股芳气袭了人来,却似稻花之清香也。既而芬芳馥郁,香气飘溢。云罗笑道;“今闻粟米之飘香,知黄粱之已熟矣。”雨菡、玉清等都笑道:“什么粟米这么好闻?”秦云敷道:“我当年出天界,常闻得人说:神州有好米,乃粮中珍品,上风吹之,五里闻香。所以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,说‘一家烧饭万家香,二十三天动紫皇’;又说‘炊时闻者饥,神仙坐不住’,这说的就是香米了。然此米虽香气浓郁,亦须凭风而流远。言其香而乱神仙,动紫皇,未免夸张侈大之意。”柳若梧笑道:“修仙的人,气足不思食,神足不思睡。我们常日炼气,就是几日不吃,也还不觉甚么。谁知今日闻见了香,不觉竟有些饿了。”雨菡等都笑道:“真个的,益发饿起来了。”秦云敷道:“孔子云:‘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。’凡人有所一同:饥而欲食,寒而欲暖,劳而欲息,好利而恶害。是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无待而然者也,是仙凡之所同也。目辨白黑美恶,耳辨音声清浊,口辨酸咸甘苦,鼻辨芬芳腥臊,骨体肌理辨寒暑疾养。”

雨舒不等说完,便笑道:“古人望梅止渴,画饼充饥,然望梅稍能止渴,但画饼不可充饥。越说着,越觉得饿了。”若梧笑道:“画地为饼未必似,要令痴儿出馋水。”如是道:“说梅止渴,稍润无津之喉;画饼充饥,少解有枵之腹。”雨涵道:“说梅生津尚能咽,画地为饼不可啖。”玉清等笑道:“又说饿,又偏说些饿话。”若梧道:“这就叫作‘情不自禁’了。”说着,大家都笑了。余者轩辕沉稳寡默,只管慢慢的自斟自酌。云罗、千灵、灵素也只是盈盈静坐,瞧她们取乐。雪凝天性喜静不喜闹,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。雨舒半晌又道:“只说凡人肚饥,怎么神仙也腹馁?”云敷抿嘴一笑,说道:“食者,性也,是神仙凡人之所同也。常言‘人是未来仙,仙是过来人’。神仙虽然冻饿不死,但一般也有饥寒之感,是和凡人一样的,只比凡人忍耐得住些罢了。”

话未说完,只见小丫鬟们上来摆饭,另又添换了几样细巧茶果。但见佳肴满桌,盛馔盈案,芳气袭人,浓香扑鼻。一个丫头道:“请各位用饭。”说毕,便与众丫鬟下楼去了。一时饭毕,便有小鬟上来收拾杯盘。才下去时,又有丫鬟用茶盘捧上茶来。若梧向众人笑道:“这门楼虽然冷清,却礼仪周到如此,倒是个难得之馆。”正说话,忽又一阵风过,隐隐听得鼓乐之声。若梧因道:“是谁家耍百戏呢?”如是道:“如今五月里,天气又热,又不是什么节下,谁家耍百戏呢。”玉清等道:“或是谁家过生日,也未可知。”如是道:“这么大热天,虽说太阳落下,到底余热未散,就是要耍戏,也不必在这一时。”说着,鼓乐渐喧。于是大家出至廊上,远远只见街上一群人在那里作戏。若梧等都笑道:“原来真是耍百戏的。”只见戏者严妆,骑假虎假马,执长戈,持短兵,且行且舞,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。若梧道:“这又不是节下,怎么作起戏来?”如是道:“想是这里人家风俗如此,亦未可知。”

原来这方人家皆祭祀虎仙者,言虎乃百兽之王,虎仙乃万兽之统御。故祭祀之仪,名曰跳虎神。况值此兽害之时,满城黎庶,奉事尤虔,每日朝夕作剧,达诚申信,以避兽害。众人饭后余暇,且连日辗转,少有闲情。今见此杂戏,倒也有趣,遂暂以此为乐,权当散心而已。一时,剧者去远,若梧因道:“趁此时天气尚早,我们上山去瞧瞧如何?”如是听了道:“正合我意。我倒要瞧瞧,是何老虎成精。”雨菡、玉清等都道:“山上林深树密,我们也都去罢。”二人道:“就是这样。”云敷便问轩辕:“二哥,咱们也去么?”轩辕道:“不必。”若梧遂笑道:“就是,我们先去查清楚了,看是什么缘故。就有妖精也不怕,又不是没见过大阵仗儿,你们只管等着就是了。”说着,众姣已翩然而去。

当下,来到山之高脊,落在树梢之上,真个轻如鸿毛。只见云迷山顶,雾罩林梢,一鸟不闻,百虫俱绝。雨舒看了,先说道:“这般静悄悄的,连个鬼影也没有,还说是万兽山呢!”若梧道:“这样大雾的,别说老虎了,就是有也看不见。”如是道:“我们下去瞧瞧,大家小心些儿。”于是大家落地,探赜索隐。搜寻了半日,别说是老虎,就是小虫子也没看见一个。未几,走到那极巅之处。此时薄暮冥冥,隐隐见岚雾中一巨虎掩映。众姣乍一见,都唬了一跳。只见那虎隐于山石树杪之间,动也不动动,好似睡着了一般。

众姣看了,大吃一惊。若梧道:“这虎何其大也?”如是道:“大家瞧瞧的,先不要惊动了它。”于是大家走近看时,却是一个斑虎石。栩栩然,真者也。众姣看了,都好笑起来。再留神细看,只见这石虎毛鬣分明,形色如生,气昂昂俯视群峰,威赫赫震慑万灵。吓得空中无鸟过,山内豺狼把命逃。连头至尾,有千余丈长短;自蹄至背,有八百丈高下。更可骇者,眼藏凶光,竟如真虎无异。众人看了,心中惊骇,但不知雕凿者是谁,真可谓神工曲造也。若梧半晌笑道:“咱们自惊自怪的,诚所谓冥冥而行者,见寝石以为伏虎也。”如是道:“这石虎穷极巧功,雄壮若此,竟如真者无异,又隐于山石树杪之间,况此时天色昏蒙,岚雾掩映,乍一见,任是见过大阵仗的人,也难免要吃一大惊。”玉清等道:“这要是个真虎,只怕敷天下的百姓,都要叫它吃个罄尽!还好是个石头的,不然,谁可制伏得了呢?普天下的人,恐只有李大哥他们几个了罢。”如是道:“此时天色已晚,我们先回去罢。”说着,众姣便回去。

此时,李轩辕同云敷、云罗、千灵、灵素都在楼上,见她们回来了,云敷便笑问道:“如何?可有老虎没有?”众姣走进来,然后归坐。雨舒先道:“别说是老虎了,就连一个小虫子也没看见。”若梧道:“也没什么要紧。只是山顶上见有一个斑虎石,唬了我们一跳。”说着,便把所见之事说了一番。修仙的人,神满不思睡,况今盛暑之时,天长夜短。众人正说话,竟不觉天晓。忽听外面一棒罗鸣,混杂着马蹄声响,俄复不闻,乃不知何事。彼时,百姓已起来了,一闻此声,就如惊弓之鸟,慌得藏之不迭。真是人人胆颤,个个心惊,胆小的慌忙往床下拱,胆大的战兢兢临窗看。士爹士娘皆藏窖,女弟女兄同入井。众人于是出至廊上,只见满城中人人惊张,黔首士女,行商坐贾,三街六市,都慌得关门闭户,无人敢走。原来这门楼盖造在山之峰脊上,故此凭高就把山城人家都望见了。有诗为证,诗曰:

五月山城如火炙,可怜炎瘴又生灾。

居人不知神仙事,但望云山拜跪祈。

一从兽患经三载,终日惊忧心胆碎。

士女出门常恐惧,黔首行路每怵惕。

忽闻巡夫去敲钟,已见山虫来匝地。

须臾士卒乘奔至,响振金锣为警急。

扶羸携幼竞相呼,上屋缘墙不知次。

南邻走入北邻藏,东邻走向西邻避。

居人犹自掩扉隐,行客已愁驱马迟。

三街六市无人踪,万户千门皆紧闭。

不一时,只听得呼呼风响,满城中揭瓦翻砖,扬砂走石。虎豹摇光毛彩竖,狼虫跃舞筋骨柔。众姣纳闷道:“昨日连个小虫子也没看见,今儿是从那里跑出这些畜生来?”正说话,只见有许多人在城中孥戮虫兽,也有诛虎的,也有伐豹的,也有打豺的,也有杀狼的,又有伏虎庄的武人,割取兽阴,洗涤晒干,卖与店铺,以充药货。只因俗世之邪淫者特多,故服食此类者亦多。更有十方而来之术者,或生抽豹尾,或活剖豹胎,人兽争伐,伤残不一。众姣见了这般,虽知虫兽之亢而为害,然其情有所不忍。若梧等道:“就一举杀死也罢了,又何必定要作此残忍之事?”云敷道:“自古谣言,豹至稀有,入用亦鲜,惟尾可贵,而豹胎至美,为八珍之一,正所谓物以其宝见殃,美好者不祥之器。因豹猛捷过虎,故能安五脏,补绝伤,轻身量,壮筋骨也。而且世人茫昧,常以稀而难得之物为罕异,故有世俗射利者,专作此损阴坏德之事。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,说‘男儿不获豹尾,终不还也。’可见世俗者之射利心重矣。”正是:

清酒红人面,黄金黑世心。

这一场自寅时兽侵,混杀到日出东山。那些虫兽一见了光,就如日暮狂风起,倦鸟投林云返岫,登时间便跑得无影无形去了。真是来如风雨,去似微尘。若梧道:“咱们瞧瞧去,看它们藏在哪里了?”云敷道:“你们先去罢,我算还了帐再来。”如是道:“这一向都是妹妹破费,今儿就让我们付罢。”云敷笑道:“既是姐妹之间,若存这个心倒生分了。常言道,钱财如粪土,仁义值千金。古人异姓陌路,尚然同肥马,衣轻裘,敝之而无憾,何况咱们。但只是昨晚吃过茶饭之后,这家店的主仆就都不知往哪里去了。”云罗笑道:“咱们走罢,不必等了。”众人不解。云敷道:“为什么不等?”云罗笑道:“你们细想想那妈妈说的几句话,便可想而知矣。”轩辕道:“走罢。”说着,一齐下了楼,出至外面,那里有路?众姣都诧异,及回头看时,就连楼台处所,亦俱无矣,惟见云岩雾石,野草闲花。诗曰:

直上云岩绝顶峰,始知人世有仙踪。

悬崖藓润经年雨,满地花飘昨夜风。

日月往来苍翠杪,烟霞舒卷画图中。

白云神化象楼台,咫尺无缘不可通。

众姣看罢,更又诧异,乃道:“这不知是那一个神仙,却在这里叫我们遇见?”云敷心中纳闷,自己猜疑道:“看起这个幻境来,不像是一般的神仙所点化者,竟连我也看不出来。只是神仙下凡,却在这里作什么?”云敷正自猜疑,只听若梧道:“妹妹,你知道是那个神仙么?”云敷摇头道:“究竟连我也不知是谁。”众姣见说,也就罢了。云敷便问云罗:“难道你已看出来了?你既已知道,怎么不告诉我们?”云罗笑道:“姐姐通今博古,岂不闻玄机不可预泄者。”云敷笑道:“二哥才是通今博古,我不过‘班门弄斧’罢了。”说着,便笑央道:“好妹妹,告诉我们罢。”云罗便笑推她,说道:“你问你二哥去,我也不知道。”云敷便摔手说道:“你不告诉我,我问二哥就知道了。”说着,真个拉着轩辕的袖子道:“好二哥,你告诉我。”轩辕道:“我们也上去瞧瞧,那时自然明白的。”于是大家上山,促马登崖。轩辕在前,众人随后。却不登主山,只登那大主山所分之脉。但见木高百尺,壁立千仞,幽岫含云,深溪蓄翠。夏苗侵虎落,宵遁失豹行。林深路转壑,岩虚云触石。泉挂珠帘当洞口,烟拖练带束山腰。

未几,来至主峰旁东面一座高岫之巅,远远只见一个白额花身斑斓大虎,曲蟠以枕,伏在木石丛中,如伺候待搏之状。又见那石虎大张着巨口,上下尖牙,排如利刃。众姣看了,不觉吃一惊,都道:“我们昨晚上来看时,这个石虎还是站着的,怎么今日却是伏着的?”雪凝虽也一惊,然今日之诡,亦非罕事,因此并不在意。柳若梧、冷如是道:“尝闻豹有变者,难道虎也善化不成?”说话之间,已来到斑虎石前。只见有许多人正在那里看虎,议论纷纷不一。众人在马上遥观,只听许多人乱嚷道:“那些妖兽都成了精了,我才看见它们都藏到这个大石虎的肚子里去了。”那些术者道:“这样正好,等我们进去,就连妖兽的窝巢都灭绝了。”说着,便要进去。那些伏虎庄的人,每至兽侵弋猎,即相啸聚,伐取珍稀为射利。今见人多钱少,恐分赏不均,遂忙止道:“且住!常言道:‘酒中不语真君子,财上分明大丈夫。’如今先小人,后君子,先把赏钱讲定后好分金。等领了赏钱,按各人所获尾数之多寡,以及所伐妖兽之难易,以稀罕者贵,以寻常者贱。那时能分得多少钱,这也各凭本事罢了。”于是大家商议已定,便一齐都进虎口去了。此诚所谓欲令智昏,人见利而不见害也。刚入虎口,不想那虎唿的一声,把口往下一咬,闭起来便不动了。可怜那些名功利敌者,却就如身陷囹圄一般,莫想得出。

众姣见了,不觉又都吃一惊。若梧道:“俗话说得好:‘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’怪到古人诗上说,‘莫言名与利,名利是身仇’正为此也。”如是道:“多少少年亡,不到白头死。修行的人,但免冻与馁,此外复何求。但只‘名利’二字害人,亦世间之大不快事。”云敷在旁笑道:“常言‘黄金未为贵,安乐值钱多。’这正是积金千两,不如明解经书。”因念道:“修真向碧落,久炼长生果。天下少闲人,尽日看书坐。书中见往事,历历知福祸。多取终厚亡,疾驱必先堕。劝君少求名,名为锢身锁。劝君少求利,利是焚身火。我心知已久,吾道无不可。纵使雀罗门,不能寂寞我。”若梧还欲说时,只听一声啸唳,真个是撼岳摇山,惊天动地!

众人抬头一看,见是一只朱鸟,翼若垂天之云,翎羽炫耀,遮天蔽日,徘徊万仞,盘旋九转。来如炎曦之落地,去似火云之烧空。秦云敷一见,便吃一大惊,半日方说道:“难道这是朱雀不成?”众姣听了骇异,都道:“这就是神鸟朱雀?”云敷道:“正是。”柳若梧、冷如是都道:“我闻上古有云:‘朱雀者,神鸟也。’却怎么飞落人间?”云敷道:“《古今风俗通义》上说:‘南方朱雀,为乐之本也。五分其身,以三为上,以二为下,三天两地之义也。上广下狭,尊卑之象也。中翅八纪,象八风。腰广四维,象四时。轸圆象阴阳转而不穷也。’自来世人传书,难免夸张之意。然虽侈大之言,亦可见其道矣!况咱们修道之人,岂不见《逍遥游》篇?当日庄子曾云:‘北冥有鱼,其名曰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;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;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’鲲鹏尚如此,况于朱雀乎?既吸天元气得道真,则其神又不可量矣!”

正说着,忽雀尾堕九点星光,及地遂皆化为女子。众姣见了,愈加骇异。但见一个个容颜绰约,有仙都羽化之灵姿。真是:蹁跹山巅女,意态极楚楚。盘旋傲飞鸿,清远敌凡羽。俄见朱雀高飞,复盘旋而去,乃不知其所止!轩辕只管慢慢的吃酒,也不言语。云罗磕着瓜子儿,只抿着嘴笑。千灵、灵素以及众姣还只管仰望,直至形影不见方罢。云敷乃道:“上古传说:‘朱雀者一,尾为九子。’今日见了,果如是言也。”众姣因问道:“这话怎么说?”云敷道:“朱雀不与凤凰等,乃天四灵之一也。从古至今,开天辟地,上圣三界中,止此一只而已。当日混沌初分,鸿蒙始判,天地未开之际,孕育这只神鸟。故朱雀不比凤凰,自生身之时,便已吸天元气得道真,飞腾变化,神通莫测,不生不灭,与道同久。所谓朱雀者一,而子必九者,以尾有九星也。似这般变生九雏之女,在其亦不过翔云之易!”这正是朱雀讹尾,变生九雏。既而九女翩翩作鸾凤舞,又听她歌道是:

骊山一块石,都道是个虎。分明是个虎,分明是个石。石何石,镇山石。虎何虎,镇山虎。石虎镇山千劫轻,千劫镇山灵通成。灵通成,空全身。全身精入石,灵石肖全形。虎丘千年闻玉跸,骊山万古通玄门。

歌毕,阵占山河布,阱按岩岫成。原来九女作舞,竟是穿地陷兽,于岩岫作之如井。已而,九女道:“作死的,还不起来呢!”言讫,只见那虎睁开眼来,起视九女。九女道:“尔今灵性既通,却怎么入世作孽?我等奉骊母懿旨,特来擒尔回去。”那虎大啸一声,摇山振岳,飞砂走石。九女即起于空中,口中吹出真火,那虎闪躲不及,便烧着尾鬣,却就如鸿毛燎于炉炭之上,将及屁股,又将至腰腹。那虎痛得打滚,虽然形躯雄壮,却迅捷之极,扑的一个虎跳,踊身而上,挺然若飞,张开巨口,欲啮九女。九女见虎扑来,一闪如鹤转身,真个也轻趫迅捷。那虎究竟是形躯粗蠢,离地跳有十余丈乃止。九女喝道:“孽畜!尔腾跃而上,不过数仞而下,跳蓦两峰之间,此亦纵之至也。况尔不过千劫之数,焉敢与我等争持?”说犹未了,那虎扑的跌落尘埃,就把那山头上死硬的岩土跌做个十丈浅深之坑。

九女刚落在坑沿边,那虎飕的又跳起来,警而伺候待搏,就像没受伤的一般,皆因其气之趫而力之盛也。那虎忽将身一纵,意欲跳出坑来。九女道:“斗姆慈悲,教我等手下留情。故今设下阱陷,只以土坑为之笼,困尔于此。尔今纵有腾踔太空之能,也莫想出得此去。任凭神仙也罢,出得神出不得身。”说毕,断喝一声道:“作孽的畜生,趁早儿跟我们回去,好多着呢!不然,一时动起手来,仔细你的臭肉,打不烂你的!”正是石虎无心岂知德,雀女有意几留情。那虎抬起头来,忽作啸如雷吼,震惊百里,千谷传响。既而风生阴壑,雾卷晴林,虽盛暑而林寒涧肃,即炎景而雾惨云愁。若乃严冬惨切,寒气凛冽,不周来风,玄冥掌雪。果然是电眸虎齿霹雳舌,须臾吹散千峰云。九女道:“我把你这个大胆的山猫!不给你个利害,也不知道什么是痛!”说毕,一齐轮指捻诀,御火燎天。既而千山复炎,万谷回暖。那虎即伏在坑内,化作一个顽石,闭息藏灵,无知无觉。正是任君燎灼浑不怕,烈火焚烧若等闲。九女见如此,便发恨道:“这畜生专会作死,等我们性子上来烧不死你这大臭虫!”一女忙道:“不可,不可!这畜生吞了许多生灵在内,若用火烧断然使不得。”又一个道:“斗姆常云:‘生杀自然天不予夺。’虽说是旨在伏虎,也要体天好生之德,万不可因此而害其余。”那一个又道:“可正是这话。但只你我姊妹初经人道,是事莫识。此虎又是顽石所化,性子又可恶,我等星灵之尊,何曾谙练狡性?这畜生专会推佯死惯了,今有何法使其开口也?”这一个又道:“要不是体天好生之德,我一口真火烧了它完事。”

正说之间,忽听天上有人作歌曰:“朱九真,鸟讹尾。拔雀翎,戳虎鼻。”九女听了道:“这是斗姆的声音。”但只闻声,不见其形。朱九真道:“斗姆回去了。”说着又笑道:“斗姆这会子玉趾远来,是叫我们拿雀翎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呢。”于是各拔下一根朱丝,吹口仙气,即变作九根雀翎儿,就往石虎的鼻子眼儿乱戳。原来这石虎虽身变作石头,然内里却有魂灵感应,所谓鼻者,肺之使也。肺者,五脏六腑之盖也。又因喉为肺之门户,鼻为肺之外窍,故凡动外窍者,则五脏六腑亦应,自然易动,即以羽毛轻纤之物试之,亦皆然,此气之自然感应者也。今九真戳其鼻而拂其喉,而鼻子眼儿最是触痒不禁,如今被雀翎一激,就接连打了五六个喷嚏。朱九真早预先躲避了,只见无数人兽自虎口鼻窍中出,就如九秋之断蓬飞絮一般,被一阵大乱风吹得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。朱九真即一齐动手,才把那虎活活的捉了,用雀符锁了,退了妖气。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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