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六节 第四个阴谋——瓦解纳兰部(1/2)
人都走了,狄阿孝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到外面一阵喧哗,有人在外面叫他,声音端是熟悉,便一骨碌爬起来。他撑开帐篷一看,面前站着的竟然是自己失散的阿弟,穿身青宝马褂,打着马莲袖儿,泪盈盈地站在外面,登时也热泪盈眶。
再一看,狄阿鸟亲自去接的纳兰容信,就在一边站着,连忙给他说:“想不到咱的阿弟已经长这么大了,都该娶媳妇了。”狄阿鸟哈哈大笑,上前一步,一手扯上一个,挽着说:“纳兰山雄受众推举来探孤口风,在外面等着,都不算外人,干脆咱们摆个晚宴,孤也破个戒,一起喝上两杯。”
纳兰容信边走边说:“阿哥。莫不是你真要杀几个克扣口粮的?纳兰部无人不克扣,现在都炸了锅,首领们都在串联,我是真担心生变,既然阿父来探,你且想好了回他的话,也好安众人之心。”
狄阿鸟见狄阿孝也盯着自己,似有置疑,“嗯”了一声说:“孤知道。”想了一下,他又说:“纳兰山雄呢。”
纳兰容信说:“他到处安抚,给那些心虚的人说:你们克扣的也太厉害,让人家狄阿鸟脸上不好看,事情倒不像你们想的那么严重。我跟您说,不管别人如何,阿父他老了,心里也厌弃联盟的松散,愿意站在你这一边。”
狄阿鸟与狄阿孝讲过纳兰容信的事儿。
狄阿孝并不因纳兰容信叫纳兰山雄阿父奇怪,只为狄阿鸟主动生事担忧,轻声说:“阿哥。你就不怕他们闹事?”
狄阿鸟笑道:“孤心里有数。再不谈政事,今日你二人只管饮酒……”
狄阿孝看狄阿鸟自信满满,多少放了心,扭头与纳兰容信契谈。
携手进了狄阿鸟的大帐,大帐中纳兰山雄为首的三个人正在等着,其中狄南非也在。
他们一见三人进来,连忙起身,然而行什么礼节却拿不准,有点慌乱有点不知所措。狄阿鸟养出了气场,反倒自自然然问候他们一遍,然后让身为晚辈的纳兰容信将他们一个个扶坐下。
一坐下,狄南非便打开话匣客套,感叹夏侯武律的两个儿子多年不见,相貌不凡,必有作为云云。
狄阿鸟吩咐人摆开酒宴,见纳兰山雄仍是不太自在,便让纳兰容信坐过去陪伴,笑着说:“大族长是容信的阿父,也等于是孤和阿孝的阿父,与孤阿伯一样均是自家人,万不可生分。何况您今晚能来,必是族内声音纷纭,来为阿鸟谋划,更当得阿鸟感激……”
他敬了纳兰山雄一杯酒,问起众人的反应。
纳兰山雄还没说话,狄南非倒是快人快语:“营地里都炸开锅了,有人说你河没过就拆桥,简直不把众人放在眼里,还有人说,你与中原朝廷合谋,想把他们都留在中原……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。要我说也是,谁跟着你出兵不是为了混点粮食财帛?这一趟交换下来也是,交换的也是各部族的东西,他们的东西,要不是他们支持,谁出来交换?”
纳兰山雄也连忙说:“对。对。按说他们贪点财货、粮食、女人那都是好事。”
狄阿鸟情知他们串通到一起,早想好了说辞:“没错。孤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,可你们不知道部众是怎么生活的,水深火热,有些人活不下去了,跑来孤的营地就问,问以前起兵的时候来投奔干几年能不能脱籍换自由身。你们都知道,孤为了诸部的利益,已经停了收人,可是他们苦苦哀求,请求孤让他们活命。孤心里一痛,也是怕孤不收他们,他们别投他处,于是就下去走走,没想到这些人也太过分了,简直不把部众当人看待。若是这样下去,到时部众都死完了,跑完了,造反了,孤给谁做大王,他们又靠什么作福作威。”
纳兰山雄与狄南非面面相觑,心说,这大道理没错,可是人家自家的兴衰,你怎么能强行插手呢。
狄阿鸟想了一下又说:“你们的来意孤清楚,人无粮不活,孤也是起心吓一吓他们。交换之事已经临近尾声,困难的是我们怎么把成车、成车的粮食、布匹、盐、铁之物运回草原。你们以为中原朝廷受我们胁迫给我们交换完,就轻易放我们走了么?你们以为孤平白无故要分兵两路?想回草原,就得激励这些部众保护好我们的财货,本来就是杂簇而来,若部众再吃不饱,认为这些财货都是部落首领贵族的,那么一盘散沙,他们会拿起武器,谁挡我们回去就向谁作战吗?”
纳兰山雄恍然大悟,连忙说:“原来是这样的呀。大王是想告诉所有的人,这些财货人人有份。”
狄阿鸟微笑点头。
狄南非却比纳兰山雄迫切,追问:“这么说,还是真要追查克扣粮食厉害的伯克杀头么?”
狄阿鸟没有回答,在众人面前陷入沉思。
纳兰山雄却道:“以我看,不妨牺牲掉几个不像话的伯克,但是怎么安其它人的心,大王还是得想几个折。”
众人以为狄阿鸟会沉闷更久,思考更久。
狄阿鸟却坚决地挥动一下手掌,嘿然道:“那就要赶快定下要杀的人,余者仅以训斥,还要趁势改变我们杂簇的局面,编签人丁,组织出能作战的军队。”
狄阿孝点了点头,插话说:“关键是编签壮男,要怎么编签?”
狄阿鸟说:“自愿。让老弱以原路退回,编签出军队护送财货走银川,朝廷一看我们财货不在这一路,自然绝了堵截之心,任我们撤回,而我们出其不意走了银川,就银川几城,却挡不住我们回草原……”
众人听他这么一说,果然都觉得万全,不时就停住不提政事,专心享用宴席。
宴席到了三更天才结束。
狄阿鸟让狄阿孝代自己将人一一送走,却不肯休息,史敬恩已等候多时。
史敬恩也是来汇报纳兰部情况的。
他一见狄阿鸟就说:“末下已经以督办之名纠集一千余人,均为奴隶和普通部众中较有威信的。”
说完,捧上一册名单。
狄阿鸟看了一遍,打了个响指,竟走出了个女人来。史敬恩抬头一看,惊道:“这不是纳兰山都的女人吗?她怎么会在这儿?”纳兰德文是纳兰部的长老之一,好几个月前,他带人出猎,带回来一个快死的女人,不顾大妻反对,强行纳了,没想到老胳膊老腿经不起折腾,一命呜呼,然后他的儿子纳兰山都便娶了这小母,然而纳兰山都生性懦弱,这小母又惊艳撩人,被不少实力雄厚的伯克垂涎,纳兰遗孀的大名不胫而走,故而离开纳兰部的史敬恩也能认得,甚至一个时辰前还在见面。
狄阿鸟看着那女人,不由哈哈大笑。
那女子也吃吃笑笑,末了说:“史将军见笑了。妾身于蓉子,委身于暗衙,受主人差遣,去打探纳兰部的消息。”
史敬恩一时心潮起伏。
他听说过暗衙,更听说是一个女人主事,却不料竟是面前的芊芊娇妇。
狄阿鸟笑道:“于都鉴此去牺牲甚大,刚刚已向孤密报了你在纳兰部活动的情况,拉拢旧人并无不可,但你进行的事干系重大,还是再斟酌、斟酌,把那些不合适的人划掉吧。”
史敬恩顿时一身冷汗。
他确实添了许多相熟的人,此刻后悔,连忙自持名册,飞速去找。正要一一划掉,狄阿鸟伸手要过名册,看了一遍,说:“就这样吧,打虎亲兄弟,与你交好也不是过错。只要他们有才干,可以服众,亦无不可。”他想了一下,又说:“明日聚众开会,就要编签丁男,所有纳兰部丁男,就以我身边的犍牛为牛录,以这些人为编领、箭长,他们能聚拢多少丁,就给什么官职。”
他挥退史敬恩,留下于蓉子。
于蓉子看着史敬恩走出去,担心地问:“大王。他毕竟是纳兰部人,会眼睁睁看着纳兰部灭亡吗?”
狄阿鸟淡淡地说:“他如何知道孤的布局?在他看来,孤是要在纳兰部中换听话的掌权,却不知道孤在编签一支只听命于孤的军队,用这支军队重新编排了纳兰部,归政于国,从此令不出二家。加上他早些年的遭遇,此番定然会在纳兰部疯狂清洗仇人,对于那些贵族,越大的清洗对东夏越有利。假以时日,纳兰部将不存在,只会剩下受孤简拔的十户、百户、千户,出身奴隶,忠贞不二。”
狄阿孝送完人走了回来,见他帐内还有人说话,附耳听了一下,正好听到此话,不由浑身一震。
狄阿孝的震动多来自于不敢相信。
他并没有意愿去为纳兰部多操心,只觉得狄阿鸟野心太盛,作为一个外人,能迫使纳兰部臣服已属不易,他何来自信让纳兰部成为历史,民众只听命于他?如此自然担心狄阿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此时已是下半夜,那于蓉子炼有媚术,已经到返璞归真的地步,言语虽然自然,内中却有一股清韵,狄阿孝听着再女声不过,耳闻虽是大事,仍觉得阿哥怀抱美女即将歇下,便不打算惊扰。
不料,狄阿鸟已经听到了卫士招呼狄阿孝的动静,张口喊一声:“阿孝在外面吗?还用偷听?快进来吧。”不等狄阿孝进来,狄阿鸟就结束自己的谈话,打发于蓉子说:“去吧。多注意自己的安全。还是那句话,你谨记了,发展暗卫不能仅从威逼利诱美色上下手,要多给他们灌输建国东夏的光荣与伟大。吃透这句话,你才好避险行事,才能拉拢得住信念坚贞的巴特儿,而不是招揽一些小人。”
于蓉子称“是”,然而,她心里隐隐有些失望。
暗衙。
对于一个江湖女子,回顾自己修炼媚术,成就武功的过往,最后却发现自己无家无依,一事无成,然后再一步步迈向权力,心里只剩迷茫。
她感激李芷,感激李芷的调教,感激李芷在狄阿鸟面前的推荐,尽管这种举荐看重的是她可以训练美女成为女探,然而,她对狄阿鸟却始终抱有更深的敬畏,面对这个让自己敬畏到极点的人,内心深处生出的念头,竟然想让他索要自己的身子。
这一次选在夜里来,明里是要避人耳目,实际上是瞅准军营无女眷,却没想到狄阿鸟轻易打发她走。
转过脸去失望间,进来一个英武的少年,略作对视,她知道了是谁,便仄仄退了出去。
狄阿孝也斜觑一番这个风情万般的少妇,饶有兴致,见她娇柔微蹙,望了背影半天,转过脸就似笑非笑地盯着狄阿鸟。
狄阿鸟介绍于蓉子不及,便说:“阿孝。你这是什么表情?问孤她是何人?问便是。她是孤暗衙的大都统。介时朝不保夕,你阿嫂知道她身怀媚术,就想让她替孤训练些女子献予权贵,借以保全孤,却不料孤万事顺利,起兵即克,竟成就王业,她也就水涨船高,成了暗衙的大都统。却终归是个女人,忠心十足,能力却是不逮,实际的权力反倒不在她这儿,在几名书办那里。”
狄阿孝笑道:“阿哥何须解释。”
他走过去坐下,凑过脑袋,低声说:“别人会奇怪你怎么就放过这样千媚百柔的美人,我是不奇怪,你的心不在女人身上,就像不在享乐上一样,甚至不在复仇上一样,只是这野心何曾是个头?纳兰部已经臣服于你,你让他们往东,他们不敢往西,你要杀人,纳兰山雄跑来送人给你杀,不就行了?刚刚我却是听见你竟然要瓦解纳兰部,纳兰部不是*的小部落,事若不成,会生大乱子的,有眼下局面,我的阿哥,你就知足吧。”
狄阿鸟愕然,反问:“这哪跟哪呀,孤好色不假,家有娇妻数人。再说了,国家大事,又什么知足不知足的?”
狄阿孝哼哼说:“阿哥你也别着急分辩。我也没说你什么。只是纳兰部不是*的小部落,事若不成,会生大乱子。”
狄阿鸟笑道:“生乱。你阿哥怕吗?”
他竟伸出手,抚摸上狄阿孝的后脑勺,小声说:“你可知打蛇不死的后果?纳兰部若不被阿哥分解,那就是国中之国,三年五载之后若有意外,再弹压,亡的都是阿哥的勇士。何不收回我有?”
他又说:“阿孝。孤知道你喜欢驰骋笑傲,快意恩仇,可你也是粗枝大叶,不知道治理国家犹如抽茧拔丝,在细微中下功夫,看不到这种潜在的威胁。阿哥希望你以后就跟在阿哥身边,好好学会怎么治理国家,做阿哥的臂膀。如今孤之东夏现雏,东临潢水,西至陈州,聚众可及百万……”
狄阿孝打断说:“阿哥。我且问你,你又要杀人,又要瓦解纳兰部,他们那些首领们联合起来,就现在而言,你能否应敌?”
狄阿鸟哈哈大笑,说:“傻阿弟。你当孤不是早知道他们在克扣口粮?此时以此事开杀戒,实为众人谋福利,一声令下,从者云集,谁能聚兵反我?何况孤给了那些贵族们妥协的余地,并没有逼他们到绝路,只需他们拿来替罪羊就行了,他们谁会铤而走险?有了替罪羊被杀,孤更是取信于民。诸民有孤撑腰,何惧之有?到了明天,先头就会拔营,然后兵分两路,避开朝廷拦截就是个借口,孤是要名正言顺地编签诸部。孤把史敬恩推出来,反应激烈的纳兰部就会把矛盾都集中在他身上,要是反对的多,阴谋多,我就让史敬恩大开杀戒,杀完人,孤再罢黜他就能平息事端,不会影响编签。孤此行带了数百犍牛,别说编签诸部,就是再有十万,编签起来也绰绰有余。一旦部众青壮被编签,提拔起普通的部众和奴隶集训,谁都兴风作浪不起来。”
狄阿孝愕然。
狄阿鸟拍拍他的背说:“阿弟。这就是势。古人有云,山之将顷,匹夫难撑。水之将涌,石破天惊。大势已趋,那些跳梁小丑,岂入孤眼。孤若不能借此大势解决将来的重大隐患,也太没眼光了。”
狄阿孝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是呀。
若是平静无事,狄阿鸟没有下令,史敬恩没有借口,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,若一旦波涛汹涌,狄阿鸟暗中授意,史敬恩肯定能大开杀戒,而且他本人就是纳兰部贵裔,那是他们族内之事,等他将反对的人杀完,狄阿鸟再怪他杀人多,罢黜他显现公正,然后继续按既定的计划执行,计划再也不受影响。
政体日趋庞大,狄阿鸟已感觉到力不从心,不自觉在走历代帝王的老路,想以自己最为亲近的人镇节一方,此次有意将针对纳兰部的策略说予狄阿孝,就是想将他纳入自己的体系,做自己的左膀右臂,同时也觉得两人坐在一起去进行一件共同的事情,目的一致,兄弟二人就不再有分歧。
狄阿孝全然不觉,他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大观园,从未这么想过,从未敢这样向前迈步,正因为想未所想,所以根本不想掺合。
不过,他也感觉到了阿哥浓浓的亲情和牢固的信任,尽管如此,心里没有相应的思路,只是在心里期盼阿哥千万别让他来着手开展这些头皮发麻的事。
可事情往往不如他料想,天一亮起床,狄阿鸟又派人相招。
到了,案上已经摊好笔墨纸砚。
他心说:可不是让我写个什么?别呀。我最憎这个。
越不想干什么,越是什么。
狄阿鸟一见他就笑眯眯地要求:“阿孝呀。今天老弱已经要着手撤退,抽调等候编签的人却要留下,事情多。偏偏孤还要让朝廷上的小王爷给备上一份道具,你来写信给他,解说一下我们的要求。”
道具是装载了东西的大车,经过狄阿鸟的解释,狄阿孝嘴巴渐渐张大。
然而,他真的是觉得自己干不好这样的事,就说:“阿哥。你身边就没个文人么?让他去写好了,让我写,就怕我收不住骂人。熊王子……我看着就恼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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