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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九节 仇敌慑服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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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将自己挂在帐上的刀取了下来,往撒力罕面前一放,又抱出来个头盔给看。

撒力罕抽了刀就倒吸一口寒气:“百炼宝刀。”

桑干抱着头盔,竟然把头盔外面的皮革给剥了,露出椭圆形的金属质地。

撒力罕用手拿过,震惊道:“这得多少铁?能打好几矛吧?”

桑干说:“常设兵将来也是人人都发的,不同的是罩起来的这层牛皮,高低贵贱就是看它的颜色和装饰。”

撒力罕渐渐相信了,叹气说:“这狄阿鸟不愧是他阿爸的儿子,这么能聚敛。”

桑干说:“战场上可以保命,扎营时可以烧水煮饭,冲锋陷阵时还可以通过它辨认敌我,你说纳兰明秀打得过他?铮别格儿把自己当回事,知道不知道这些?”

撒力罕摇了摇头,说:“把你们编签这才多久,他会知道?”

他压低声音说:“谁也没在意这些呀,都知道他兵强马壮,却没想到到这种程度,他真要让人人都有这样的东西,草原上还有人跟他打仗打赢吗?”

桑干点了点头,说:“这只是一点点,那犍牛要是训练起众人,气势汹汹,你在场,你肯定服。充其量跟我差不多,也就是个百夫长吧,就能这样领兵,那他的军队得有多少这样的人呐,几百个有吧。要我说,你还是留下来,夏侯武律杀的你阿爸,又不是他狄阿鸟杀的,不寻他报仇,草原上没人笑话你。”

撒力罕没有吭声。

突然,外面喊了一声:“百夫长大人,开饭了。准健大人准备了点儿酒,让我喊你和你兄弟一起吃饭。”

桑干有预谋地抓住他的胳膊说:“尝尝我们的饭。人都从早操练到晚,就吃饭精神。开第一锅饭的时候,那里奴隶们都哭了,跪在地上给长生天磕头,说长生天给众人最大的恩德就是降生了东夏王,从此水里火里,永不背叛。”

撒力罕听他这么一说,也想看看他们吃的啥。

他们走出来,太阳正刺眼,就见士兵们全围着几个大酒海一样的东西。桑干带着撒力罕过去,他们就让开了,到了跟前,最前面的一个士兵一退让,撒力罕才清楚地看到,他是在这酒海下边洗手。

他愕然站着,看桑干接过木塞,弯腰捞水。

桑干洗了下手,说:“饭前得洗手,这是东夏军队的规矩。”

撒力罕也伸出手,搓了两下,跟着桑干往一旁走,就见一名健壮的男子站在另一头的棚子边,微笑着看着他们招手,桑干一边走,一边有点受宠若惊,连连说:“我来个兄弟,你看你也客气来着。”

撒力罕想此人是那犍牛,于是更加细致地打量,只见他胡须修过,随意地穿着素色的马褂,肌肉贲张,块块可见,腰身毫无赘肉,一看就是像样的武士,他头发上扎着爵兜,有点儿像雍人,但又不像,似乎有髡过的痕迹……那一股彪悍气透出来,让人深信此人必然身经百战。

他跟撒力罕打招呼说:“我是李万均。”

撒力罕怕自己的名字招忌,让人想到什么曾经的名册,但是惺惺相惜之意油然,就说:“我是撒浑儿。”

桑干介绍说:“李坦达也是草原人,大王一回来就追随过来的,他本来不姓李,是赐姓,所以你没听说过他。”

李万均笑道:“没错。以前我是扎亿阿浑的巴牙。”

扎亿阿浑是一个暴虐的首领,早不知道被战争碾成什么样了,撒力罕听说过,却没想到扎亿阿浑能有这样的巴牙却不重用。

李万均带着他们往里面走,进了木柱钉的门,里面有个小圆桌子,同时也有个人站了起来,身子很瘦,个也不高,穿了一件扎腰袍。然而李万均见了他,就向桑干见了自己,略微欠身说:“参士。这就是桑干的朋友,一看就是个大大的巴特尔。”那人矜持地向撒力罕推拳道:“在下李东学,在营中做登记。”

撒力罕立刻判断:“这人身骨瘦弱,李万均却……莫不是他是李万均的哥哥?”

桑干介绍说:“这是李登记,南方人,跟着大王一起回来的。”

撒力罕推翻自己的判断,狐疑地看着,心说:“莫不是他看起来瘦弱,却有过人之处?”

木盘碟已经放好了,他们几个坐下,桑干看了一眼,就喊道:“啊呀。李登记,哪来这么多吃的?”

李东学笑笑:“知道你来了朋友,特意准备的。”

撒力罕看了看,不全认识,在李东学的介绍下才知道,一碟是花生,一碟辣白菜,一碟青笋,一碟是青豆,一盆羊肉,一盆兔子肉,一大盆煮麦饭,还有一囊酒。他其实不觉得丰盛,没有桑干说的那么好。

李东学也歉意地说:“营里就供给这些东西,要不是打只兔子,还真不好招待。”

这么一说,撒力罕就听着糊涂:“营里供给?”

桑干知道他怎么想的,就说:“大伙都吃这些?”

李东学说:“是呀。这是最近供给的。腌白菜。肉,青豆,煮麦饭,早知道你来,我让人上集市带点别的。”

撒力罕永远记得普通士兵作战时带一袋青稞和一点肉干,咽巴几天的情况,不敢相信:“都能吃上?”

桑干笑道:“那还有假。全部两大勺煮麦饭,半勺青豆,四分之一勺白色的菜,四分之一勺咸豆,各人分的都有,谁也不抢谁。三天一次肉食。这是国师配的饭,说出门打仗,这样吃不生病。”

大致是这样的。

李东学也没有更正细节,只是笑着说:“教他们做会这些可是真难。”

几人开始吃饭,撒力罕也给分了一个木片片,学着拔自己碗里,随后伸手就去拿酒,准备拔开,按照草原的习俗轮流喝,刚刚拿到手里,准备扬起来,桑干一把给他拽过来,连忙说:“不能这样喝。不能。国师说的,营里不能这样喝,分开倒,分开倒。”

看撒力罕尴尬,李东学连忙说:“国师医术精湛,说这样喝酒喝水,一旦一个人有病,就能让很多人染病,大王就定了下来,不能一个囊里喝酒喝水,不能一个碗里吃饭,就连洗脸也不能共盆,外边的水桶,你刚才不是看到了?咱们这刚刚编签,可能还不习惯,在我们东夏的牙兵那里,更严格……怕你们受不了,咱这还是一步一步地来。”

李万均连忙说:“我刚入营也一样,别人告诉我说大王不让,我还不信呢。”

撒力罕愣坐在那儿。

李东学歉意地说:“绝没有别的意思。今天你是客人,可以破例,可以破例。”

李万均却黑着脸说:“不行。参士你就是心软,军令之下,不可破例。”

李东学只好笑了笑,示意桑干给撒力罕倒酒。

桑干却知道撒力罕绝不是别人不与他共饮就生气,笑着说:“今天就是让你见见。”

撒力罕讷讷道:“生病?这样会生病?”

李东学肯定地说:“特别是瘟疫。”

念头一闪,几年前的一场瘟疫浮现在他的面前,他带着部众与青唐人打仗,突然瘟疫就来了,他年仅六岁的爱子闹痢疾,死在眼前,难道不是长生天的怪罪,而是这样吃饭喝水给闹的?

不可能吧?

他正发着愣,突然其它三个人都站起来了,尤其是李万均,几乎是噌地一下挺直的身躯,正意外,听到了一个声音:“你们开小灶呀。”李万均挺了挺身,大声喊道:“大王有训,末下不敢。”

撒力罕一扭头,看到一个年轻的军官进了门。

他正愕然,发现外边的人都在惊叫:“大王。原来是大王来了。”

年轻的军官回过头,站在门边安排:“让他们吃饭。”接着,又进来个人,同样的年轻,一进来就说:“还不错。站哨的人也知道看令牌。”

他看了一下先前进来的李思浑,笑着说:“真的在开小灶?”

李万均大为激动:“末下不敢。大王曾训诫,凡将佐在军,应与士卒同甘苦,末下铭记在心,不敢私开小灶。”

狄阿鸟笑了。

低级军官开小灶,容易引起士卒不满,但情况允许之下,也没有严苛地执行,只是自己在犍牛集训上作了点要求。

桑干也很紧张,大声喊道:“没开小灶,我有朋友来。”

狄阿鸟已经走到跟前了,看看他们的饭菜,又笑了,说:“思浑呀。不算开小灶,你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他到营地之前,便有人专门介绍情况,此刻指着桑干,竟然把名字叫出来:“桑干。对不对?既然你有朋友在,孤也一道招待,欢迎不欢迎呀。思浑,你中午吃饱了没,没吃饱一块坐下。”

撒力罕也有些激动。

他从来没有离狄阿鸟这么近过,念想里,如果有把刀,也许是杀狄阿鸟最好的时候,但是这个念头闪闪就过了,他提不起心来,也不敢正视,想细细看看这个曾经的仇敌,却发现脖子有千斤那么重,就是抬不起来。

李东学让出了凳子,站到了后面,狄阿鸟硬要他坐,他便又找两个木羊,碗碟,与李思浑一起坐下,临危正坐,作倾听状。

狄阿鸟没有认出撒力罕。

他将菜尝上一遍,停下端详一遍众人,说:“其实孤吃过了,不过见你们在招待朋友,还是想占点你们的便宜。李万均,思浑你也听着,不是不让你们私下开小灶,而是不让你们脱离士卒,只有能和士卒同甘共苦的将领,才会赢得士卒的真正爱戴,当然具体情况也得具体对待,条件允许之下,硬要刻意与士卒保持一致,那是虚伪。士卒们也是能看出来的。他们只会给真心关心他们的人,真心和他们同生共死的人卖命。”

桑干没想到大王会在吃饭的时候到来,更没想到,大王能够面对面坐着,娓娓教导众人。

一瞬间,他全身的血液都飚上脑门,脸涨得通红通红的,心砰砰直跳,如大锤敲打,一敲一震,一震一动,一动一麻,憋来憋去,就想说一句话,说又说不出来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具体说已经有一个想法,只是他也还没想好。说不说?说。非要说出来不可,万一不说,造成恶果呢?说。

不说这句话,白见了大王一回。

白见大王一回,也就意味着这话想说的时候也说不出去。

晚了。

刚刚跟随大王,可我在内心发誓要效忠于他呀。

听撒力罕的意思?铮别格儿起了异心。

可我没有证据。

不行,我得保护大王。

我没有,撒力罕没有吗?

渐渐的,他整个身体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,超出负荷的紧张和激动让他脑袋中有一股热流,整个冲动像憋不住了的尿液,上涌,上涌,眼看着就喷发,在一个停顿的空隙里,他找到了宣泄,终于再忍不住,急切地喊道:“大王。大王。”众人看他,嘴唇微微颤抖着,满脸通红、通红。

狄阿鸟示意让说,众人也看着他,看他激动若斯,到底想说什么。

他一阵反悔,却是刹不住车了,只好看向撒力罕,征询着同意。撒力罕心里咯噔一下,有了不好的意料。

果然,在用目光征询撒力罕之后,他是没打算要撒力罕的同意,咬着牙,绷着嘴唇大声说:“大王。铮别格儿想对您不利。我的坦达来,就是他在铮别格儿那儿,觉得铮别格儿要对您不利,来告诉了我。”

狄阿鸟“哦”了一声,似乎很感兴趣,转脸看向撒力罕。

撒力罕头皮一麻。

他敢肯定,桑干正沾沾自喜,终于用自己的方式,用白送功劳的方式把自己推到狄阿鸟的视线下。

桑干呀,你虽然一腔好意,却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
撒力罕心中苦笑,但不知道怎么回事,他却没有断然否认,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断然否认,怕死么,或者想隐晦地提醒他狄阿鸟一下,在这一瞬间,是没有太多思考的余地,尤其是狄阿鸟的注视,让他没法做更多的迟疑,他尽量放缓语速,让思路跟上:“我只是有这样的一种感觉。如果他真有,我知道他肯定会失败,肯定会的,于是就来找桑干,想让他帮我保全族人。”

狄阿鸟微微点头,却担心他说出的事情过于惊涛骇浪,迫使自己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果断地制止了,笑着说:“不会像你说的那样。绝不会。他是孤的亲戚呀,说了孤也不信。”

他慢慢严肃:“你若知道什么,那么就当自己没看见,也不知道,你的家人,孤会给你保全。如果他真有什么问题,你在他那儿受到胁迫,不得已干了违心的事儿,也会因为今天你想告发,孤没有信你,而不加罪于你,诸位作证,孤今日向你承诺,因受胁迫犯下有情可原的罪行,孤免你的罪。”

撒力罕大吃一惊,心道:“他还不信?”

狄阿鸟起身,按按他的肩膀说:“孤从来不在别人没有对孤不利前,先下手害人,更不会凭感觉就失义于豪杰。谢谢你与桑干啦。还请你们不要将话外传,否则铮别格儿舅舅再别无选择。”

狄阿鸟走了。

撒力罕仍旧失神。

“孤从来不在别人没有对孤不利前,先下手害人,更不会凭感觉就失义于豪杰。”这是多么掷地有声的话呀。

吃完饭,整个百人队安排有训练,撒力罕在桑干的挽留中有幸见到。

上百条大汉三分之一组阵,赤身涉水,习演刀法;三分之一练习轮射,不停前进后退,蹲下起立,三分之一练习马上冲刺。撒力罕同样身经百战,但他从来也没听过李万均这样的训练和讲解:“只要你练好这几个动作,抢住中线,能够灵活侧身,呼应战友,战场上任何所谓的刀法枪法都不足惧。”

射箭是李登记代为监督。

按照训练大纲,新兵在个人弓术达到要求,开始队列练习,三排士兵要持钝箭轮射,练习平射,举射,齐射,跪射,转身射,飞奔射。一旦组织队形娴熟,前进,后退,蹲下,错落有序,就要实战练习。

实战练习从易到难,从正面战阵到散兵突进,介时,他们会分成两队,一队战士带着护具,面具,举着大盾正面过来,或一字长蛇,或梅花互掩,或慢行,或飞奔,或借助掩护,有哪一轮弓箭漏过其中的人,便是失败。

士兵们不但要快速射箭,瞅准漏洞,还要将上弦的箭分配射出,免得众多箭支射到一人身上,让多人漏网。

现在,这个百人队还在熟悉队列,熟悉平射,举射,齐射,跪射等的统一口令,撒力罕就见李登记小旗一摆,一两个笨鸟做着跟其它人不一样的动作,被筛选出来单独训练。至于桑干监督的骑兵,主要训练交叉撤离和正面散线冲刺,他们三三两两,在敌人的追击下,沿着不同的轨迹掩护完队友,快速撤离,然后重新组织,拉开松散的队形,有重点地交互冲刺。

撒力罕都不知道桑干什么时候学会这些骑兵战术的。

也许他本来就会,却没有现在目的性强,组织有序,有的时候,战法只是一种偶然。

撒力罕几乎不敢相信,还有人有意识这么用骑兵的,包括用三个骑兵穿插围攻敌方武艺高强的将领,第一个刚刚和敌方将领前后交错,后一个上来,从另外一个角度刺杀,再交错,又一个藏在马鞍下的敌人冒出头来,甚至三十步外,还有一名持弓骑兵正面瞄准这位将领,一名骑兵随时策应救援。

三组训练,骑兵战术要求更高。

但是草原人都是天生的骑手,东夏的骑兵口令又脱胎于流传草原的哨音,骑兵战术反倒进度最快。

桑干带着炫耀中断训练休息,来到撒力罕跟前,受到撒力罕追问,只好回答他的疑问:“李登记那儿有一本图册,说他以前跟随大王得到的,晚上的时候,他会拿出来给我和李健牛学习,我们不懂的,他讲解,他讲解不对的,我们回头再说给他。”

他笑吟吟地总结说:“大王说了,三人行,必有一个老师,我们正好三个,相互当老师。”

竟有这样的图册?

岂不是?

撒力罕都有点儿垂涎起这本图册,想借,想必这三个人也不会借他,抢走的念头几乎都有。

李东学以前做过掌书,临摹过一些图册,自己留了私,想偷偷参习兵法,那个时候,这样的手稿在狄阿鸟的嫡系里还算珍贵,后来部队一次次扩充,缺乏低级将领,狄阿鸟都做过刊印,现在不少将领手里都有,在训练完成后会被收回,以避免流传出去,只是撒力罕不这么想而已。

要不是要去接巴比匈见铮别格儿,撒力罕都不想走。

太阳将他的身躯一点、一点拉长。离开桑干的营地,他骑着马,在夕阳下慢慢地走着,突然好迷茫也好沮丧。

迷茫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路怎么走,沮丧因为相信桑干继续看那图册,继续“三个人有老师”那样进步,会超过自己,自己赖以自信的军功会慢慢地不值一提。

于是,他在心里念叨:“怪不得桑干这么死心塌地呀,怪不得呀。”

同时,他也敢肯定,只要自己学到这些东西,哪怕翻上一遍,成就也在桑干之上,就像触类旁通。他也更肯定,没有哪个巴特尔能够阻止狄阿鸟称霸草原,再想起狄阿鸟在自己面前展现的魅力,一种超越仇敌的敬畏油然而生。

他喃喃地说:“如果他能够建立起一个伟大的国家,让人人吃饱,让人人富足,让草原人活得有尊严,为他效力又有什么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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