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二节 第七个阴谋——二虎竞食(1/2)
他跑得极快,贵族老爷们在后面喊不住,张奋青也喊两声,喊不住,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果然,白沙河钻进马车,奔到城门口,城门给戒严了,出不去。
他怕自己妹子有啥说不好,好事变坏事,有点不甘心,使劲在门口“蘑菇”,无论他说是大王的舅舅还是定城要人,守城的犍牛都不放行,只是说:“没有行营令牌,任何人不能放行,无论你是任何人。”
换平时,白沙河肯定上去吵架,可这会儿,他不敢,塞银子人家不敢接,让人去买吃的,犍牛一句话,说有人犒劳,好像是大王的舅舅,士兵们欢呼着捧走。实在没办法,他干脆问犍牛:“那你说我找谁有用?大王现在在我们家呢,满城的贵族都在等着,我得去把大王接来呀,不然,不然,没法办。我也不为难你了,你告诉我,找谁有用……我去给他说。”
犍牛想了一下说:“要么你找我上司。”
随后他又浇了一盆冷水:“不过他不见行营的批条也为难……这样吧,你直接去行营,行营有值班处,日常的军情,紧急情况,特殊情况,都要有那里的批条。”
白沙河一头黑线,苦笑说:“我就是从你们行营来的。”
正说着,好几十骑奔了出来,给他们亮了一亮什么东西,就给放过了。
他又有点不甘心,说:“他们不也出城了吗?我不信他们都跑去行营要批条。”犍牛解释说:“他们呀。他们是传令兵,有牌令为证。”
他又说:“不光他们,还有人可以自由出入,那就是督军处和大王直属卫队的。”
白沙河正着急,有士兵喊那犍牛:“将军。你看。”
那犍牛顾不得说话,连忙爬上城楼张望,白沙河想跟着上,被人家拦了,无奈之下,只好掉头要走,还没有钻到车里,听到有人喊:“好像是大王。大王怎么入城这么晚?”
白沙河又给站住了。
他心里拿定主意,既然是你们大王,你们不相信我是他舅舅,我就站在这,到时让你们看看是不是真的。
城门再一次洞开。
先遣骑兵们进来排成两队警戒,而后面只见火把光芒。
白沙河避让到一侧,等着望着。
一会儿功夫,又进来上百骑,夹过着一辆马车,透过火把的光芒,他看到了白沙玎自家的武士,连忙扬手喊了一声。骑兵们这就停住了,马车也停了,白沙玎掀开帘子说了声:“阿鸟。是我的几个兄弟,为首的是我哥。”
一个高大的年轻骑士率先下马,接着又是几个骑士下马,一道走了过去。
白沙河有些紧张地打量那骑士,见他留着短髯,面旁刚硬,细眼窝窝里却荡着笑意,连忙抖颤地说:“是阿鸟呀。不。是阿鸟大王呀。”
狄阿鸟却不认生,上去就抓住他的胳膊,称呼说:“阿舅。你怎么站在这儿?快。我让你认识一下……”
随后,上来个英武高大的骑士,拱手见礼:“阿舅。我是狄阿孝。”再后面,纳兰容信上前拱揖:“我是阿凌,父亲死后,更名为纳兰容信,舅舅有礼了。”
紧接着,博小鹿冒头,在胸口上扪了一下,说:“阿舅。我是阿鸟的养弟……”
白沙河没想到一去一大拨子,连忙说:“你们不记恨你们婶娘呀。”
话一说出来,他就自打嘴巴。
狄阿鸟回头看看马车,见白沙玎掀开帘子,抱着孩子要下来,连忙说:“舅舅说哪去了。我都给婶娘赔过礼了。当年是我年少不懂事,做了不少难以让人原谅的事,不过,婶娘大人大量,说清楚了,也已经原谅我了。而有一些我们误会的事情,婶娘也都讲了,阿孝他兄弟两个呢,还是相信婶娘的。”
他看白沙河吃惊一样张大嘴巴,又问:“怎么了?”
白沙河掩饰地笑笑,心里不敢相信:“没想到呀。他把与他婶娘的矛盾全揽了,说是自己年少不懂事……我的天哪。这是多大的胸怀?”
他忽然记得自己还没行礼,连忙抱了抱拳,接着引荐一些同族和自己的弟弟,招呼说:“快进城,快进城,就等着你们到了开宴呢。”
眼看狄阿鸟要转身,他又觉得自己应该把城里的形势讲一讲,好让狄阿鸟清楚、防备,连忙一把拉住说:“你和我一起坐马车吧。”
狄阿鸟干脆地点了下头,说道:“行。”
两人进了马车,一下黑灯瞎火。
白沙河撩开窗帘,透点火把光芒,这就直入正题:“阿鸟。你是要占定城,还是要过道?”
狄阿鸟反问:“舅舅你说呢?”
白沙河一下醒悟过来,这种事情,初一见面,你能让人家回答?非自己先掏心不可,他这就说:“过道凶险呀。以舅舅的打探来看,刘裕在诳你,他把几个首领的嫡亲血脉带走,留在军中作了人质,这是想里应外合。你要是过道,或者说他要是相信你过道,何至于此?不过,你要占据定城,却是已经兵不血刃了。里应外合?他做梦。一个嫡子重,还是自己的命加全家全族人的命重?”
狄阿鸟点了点头,往马车外望了一望,轻声说:“舅舅。可是我在定城没有基础呀。”
白沙河笑道:“定城是商道,刘裕势大之后,贪图短利,把城主当成傀儡,苛收重税,阻碍商队往来,你说,这不是封了全城的命脉吗?就凭这个,您拿定城还会有问题吗?”
狄阿鸟这又说:“可是定城离渔阳远呀,刘裕若全力攻打,不好守卫。”
白沙河又笑了,说:“阿鸟。你不是要试舅舅的眼光吧。定城是离渔阳远,但是奄马河上游支流冲积的水土最是肥沃,如果能开干渠,起码可以屯军兵十万,你可以在那里建一座大城,辐射西北草原的大城。”狄阿鸟不自觉地抚摸了下下巴,微微颔首:“那短期怎么守得住呢?我的基础还没打起来,湟西新占,除去朝廷,北部,东部都有威胁,哪有兵力移转,到上游屯兵呢?”
白沙河愣了一愣,旋即醒悟到什么,脱口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狄阿鸟笑着问:“阿舅明白什么了?”
白沙河道:“原来你运来粮食、物品,带了好几万人,别有深意……”
狄阿鸟把食指竖在嘴上,嘘了一声,说:“阿舅还是不要揭破。”
紧接着,他直直盯着白沙河,两只眼睛透着炙热的光芒。
白沙河吓了一跳,心说:“莫不是他怪我揭破,有念头要杀我灭口?”
正紧张,狄阿鸟脱口道:“舅舅竟有宰辅之才。干脆也别做生意了,过来帮我吧。得了舅舅,比我得到整个定城更值。”
白沙河大吃一惊,自我环顾,反问:“阿鸟。你逗我吧?”
狄阿鸟笑道:“我怎么会是逗你呢?我东夏还是一个烂摊子,却为什么急于进发银川,不知道舅舅清楚不清楚?”
白沙河毕竟只是一时所想,便摇了摇头。狄阿鸟说:“一两年之后,为什么这么着急就天下大白了。现在,应该是还没有人能看透。阿孝把高奴丢了。拓跋氏占据高奴,接下来就望着银川,银川因为朝廷的管辖,多年没有经过大战,虽然刘裕也是人杰,但是我敢把拱卫西线的期望落到他身上吗?如果拓跋巍巍亲征,真率十万虎狼,就算不与北方,东方来的威胁一道联手,东夏也将万劫不覆。所以,我要紧急布置一道防线,避免拓跋氏再次深入渔阳,而且要趁众人都没醒悟过来的时候,换言之,如果今日拓跋氏看明白了,率先插手,我还能这么轻易地布置吗?”
白沙河大吃一惊,沿着他的思路一想,果然是居安思危,一旦拓跋氏意识到东夏会成为大威胁,全力东征一次,东夏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,确实危险之极,同时,他也再一次高看狄阿鸟,心道:“我的天哪,手笔之大,下手之快,无怪他能横空出世。”
狄阿鸟缓缓地说:“光占据这块地方还是不行,还得要把它经营成铜墙铁壁,阿舅有经世之才,又了解银川,了解刘裕他们,能得到阿舅这样的人才,真的比定城兵不血刃意义要大多了呀。你要是不答应放弃生意,出来帮我,我可是让婶娘去给你说,我看婶娘这个做妹妹的,能不能劝得动。”
白沙河苦笑说:“不是不敢答应,从不曾想过做官。你要舅舅出力,直说便罢,休要再抬举下去。”
白阔海的安排是聚明楼吃宴,饭后请狄阿鸟和首领贵族们一起去城主府邸说话,谈论正事。路并不长。白沙河再简略地介绍一下定城的情况,已经到了聚明楼。狄阿鸟携白沙河一起下车,抬头见定城的聚明楼红灯高垂,知客高唱,已是会心一笑,跟白沙河说:“舅舅。不知定城的儒学是否兴盛?”
白沙河知道他想问什么,摇了摇头说:“衣冠沐猴。”
狄阿鸟停住脚步问:“为什么?”
白沙河本不评价,无奈之下只好说:“不推行。贵族们生活糜烂,及时行乐;奴隶走徒,忧虑求活。”
狄阿鸟点了点头,又问:“祭祀之礼呢?”
白沙河苦笑说:“无甚礼,各过各节。”他请求说:“大王进去吧,都在等着呢。”
狄阿鸟讶然,低声问:“贩夫走卒,何以约束?”
白沙河叹息说:“商契为证,各打烙印识别,刀枪鞭子,自作约束。”
狄阿鸟喟叹:“堕落之地。”
获得这样的印象,加上之前白沙河的介绍,他心里已经明了,眼看大量将领过来陪伴,便在人们的包围中举步进去。
满厅的人俱已起立,恭敬迎接。
狄阿鸟双目平视过去,满座皆胖,有的简直成了一坨*,站立起来需要四、五个下人相扶。表面上平静,他心里一声惊叹:“我的天哪。这儿原来是个胖子统御的地方呀。”
他并不反感胖子,然而看到一坨一坨肥肉,心里却突地打个大大的疑问,也许胖子不应该被质疑,但是人要是身体过于肥胖,就会产生很多的问题,比如反应迟缓,行动不便,睡眠增加,精力不济,意志难以坚定……有了这些制约,你敢相信他们的才能?传言拓跋巍巍侧卧在塌,乳能垂席,狄阿鸟却从不这么认为。
在他看来,拓跋巍巍身体强壮是无疑的,起码与纳兰明秀是一个级别的,只是很多人分不清肥胖和强壮。
他这种念头旋即化为一种轻视。
白沙河忙着给他介绍晃晃悠悠来到的胖子们,除了刘裕留下来的一位匈人贵族,其余的,狄阿鸟仅点头示意,连名字都不去记,继而,他大步走上前去,宣布:“孤是东夏王狄阿鸟,过路经过定城,承蒙诸位热情款待,荣幸之至。”他要来金杯,让人斟满,一口满饮,举杯开宴。
傲慢地做完这个,他勾一勾手指叫来刘裕留下来的人,说:“你明天和白城主一道去安排仓库,孤把过路的费用卸到里头去,先让你们安心,然后休整一两日,就让车队先走。”说完一扭头,发现白沙河带了个胖子过来,就举起了一个手指,要求说:“开辟一间静室,孤要和孤的婶娘,还有几个自家兄弟吃饭。”
白沙河带来的是白阔海。
白阔海一听他吩咐,慌里慌张一鞠躬:“好。”
继而,他一抬头,醒悟过来味道,连忙说:“上席还在空着,大王赶快入席。”
刘裕留下的那人不由冷冷一笑。单单通过这一点也能很好地证明,狄阿鸟就是单纯过路,白阔海拍马屁拍马腿上了。狄阿鸟冲白沙河勾了勾指头,等白沙河附耳,直直盯着白阔海,小声在他耳朵边说:“舅舅。你带个胖子来,一身的肉臭味,也不怕他一跟头栽孤面前就死了?赶紧把他领走,看着他们孤吐饭……孤若有一日成他们模样,活着受罪,就一剑插喉咙里算了。”
白沙河装作没听见,若无其事地说:“他也是你的舅舅。我的堂兄,家族排行第三,不但是我们白族的族长,还是定城的城主……我在马车上给你讲过的。”
狄阿鸟听出来,他是想让自己跟这些胖子亲近、亲近,马车上就在讲几个大族的首领。
无奈之下,狄阿鸟上去拍了拍白阔海的肩膀:“哎呀。三舅舅。有福呀。不过太胖了想必也难受,孤想跟你喝一杯,怕你一杯下去站不起来。诶。对了。孤身边有位神医先生,亦师亦友,回去之后请教他一下,让他专门给你们开个减肥的方子,把这一身肉减减,解决你们的痛苦。”
白阔海傻在当场。
说实话,他听不出来这话是关心是挪揄,连忙扭头看向白沙河。
白沙河也哭笑不得。
他见狄阿鸟的人已经找到静室,白沙玎回头等着,只好示意白阔海先回去,而自己跟着狄阿鸟,试图说服他,别这么傲慢,这些人虽然胖,不招人喜欢,但是能量很大,权势很大,不能不交好。
这就一边走着一边给狄阿鸟说:“定城的权力都在这些胖子那儿,而兵,则出自各族,你可不能因为讨厌他们肥胖就冷落他们呀。”
狄阿鸟讶然失笑,摇了摇头说:“孤不向他们示好代表着一种态度,孤只是借道,而且,孤还想让人都知道,孤不喜欢一肚子民脂民膏的人……最重要的是,孤不认为重用这群胖子可以让定城固若金汤。民不向学,民不崇礼,又食不果腹,饱受摧残,奈何之?善待这群胖子有何用。”
他戏谑地问:“舅舅。不如孤寻个秘方,把这群胖子全拉走,强行减肥?”
白沙河顿时成了掩口葫芦。
他也开始发愁,心说:“阿鸟呀。阿鸟。你莫不是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?不交好这些胖子,你在定城怎么站得住脚呢?”
当天晚上,狄阿鸟与亲戚们一起吃的饭,过后也没去城主府邸。
白沙河自然知道白阔海极其失望,其它几位族长也感到失望,把情况转告给狄阿鸟,希望狄阿鸟在骗过刘裕之后改变态度。
狄阿鸟想了想,让他去说:“宴会实在无趣,美女亦非我所好。要是他们有心,琢磨点别的东西吧?”
别的东西。
别的什么东西?
白沙河知道会是什么东西,府库表单,城内官牍,定城地图等等。但是他只能原话说给白阔海去琢磨去。
白阔海本想让他指点一二,但见狄阿鸟似乎真是过路经过,反倒不再上心,心说:“平平静静的路过也好。”
到了第二天。
狄阿鸟果然说话算话,让白阔海开放城仓,赶出足够多的货物堆放,作为支付的过路费。到了中午,他干脆让人约来铮别格儿,竟然让和自己的婶娘白沙玎一起吃饭。铮别格儿心里藏的有事情,早已胆颤心惊,只求赶快通过定城,抓耳挠腮,但听说叫来他与狄阿孝的三婶娘一起吃饭,反倒觉得狄阿鸟还没有求证该求证的事情,反倒是转机,还是跟着狄阿孝一起去了。
宴席上,狄阿鸟也没谈论陈年旧事。
吃完喝完,只单独留下他,开门见山:“舅舅。阿翎是怎么死的?现在已经证实与三婶娘没有关系,她只是听信萨满的话,怕给家族招来瘟疫。是不是这样的,你能给孤讲讲当时的情况吗?”
铮别格儿心里咯噔一下。
狄阿鸟不等他说话,就又自顾说道:“要讲吗?你到底清楚不清楚这件事?孤可一直在调查这个事情,必须得要一个结果,长辈犯错,要看到哪一步,及时回头,还是来得及,你要是和事情有关系,告诉孤,否则等回到渔阳,孤还是要找到那个该死的萨满,现在给你机会洗清自己。”
铮别格儿自然按照原来的说辞,但他离开,脑海里一直翻腾这个事儿。他不知道狄阿鸟说这话什么意思,是怀疑自己,也怀疑白沙玎;还是已经相信了白沙玎,诈自己说实话,总之,他不相信狄阿鸟说的“及时回头,还是来得及”。而且他更相信狄阿鸟是在暗示他没有证据,回到渔阳,拿到了证据,就是自己的末日。
好在对自己的安排没有变卦,他想来想去,还是那句疯狂的话:“那就一起回不去吧。”
有了狄阿鸟的警告,铮别格儿的决心更难阻挡。
因为在城里休整的时候,所有计划都不再隐瞒,日期、路线一清二楚,他准确无误地把情报给送了出去。
很快,左路军就要押运粮草先行出发。狄阿鸟的右路军要为了防备刘裕走到后面。这是铮别格儿期盼已久的日子呀。他兴奋得一夜没有睡觉,一遍一遍地推演,怎么抢走粮草,怎么截住狄阿鸟的归路,*他溃败回朝廷,然后朝廷落井下石,将他团团围住……到时,朝廷欲接手东夏,他挟裹着狄阿孝先回去,宣布给狄阿鸟复仇,从此自己将不再是实力足够,却得不到纳兰部承认的大贵族,而是一国的丞相,呼风唤雨。
大车一辆一辆地驰出来,上面贴着封条,轮子反复碾压道路,辙印逐渐碾成一二寸深,狄阿鸟和他的将领们还站在城门送行,提醒他们一路小心,不知道狄阿鸟知道这一送,就送不见了,会多么的窝心与后悔?
出了城。
铮别格儿不忘立住马,回过头来朝城门望了一眼,这个秋高气爽,艳阳高照的日子,他永远记得。
这将是他纳兰铮隆氏崛起的开始。
他们出了城行军,狄阿孝仍然保持着小心,但也接受了吴班的建议和狄阿鸟的叮嘱,只跟在车队后面保持警戒,也只有这样,遇到敌人的袭击,才能有一只精锐生力军脱离战场十里十五里,不被牵扯到保卫车队的混乱中。
然而,只要有这只生力军盯着战场,面对那么庞大的车队,敌人只能一点一点地挪走,给自己的援军赶上来的时间。
但是,阿哥也该动身呀。他难道怕离开定城,被刘裕开进去,封了后路?
出了定城走了四五十里,就已经是河滩外甸。野草微微泛黄,掩人盖物,铺天盖地,塞外的朔风也在这里转强,刮得旗帜猎舞,苍劲雄奇的塞外风貌像一股山泉,撞击出叮咚,叮咚的色彩来。
大概是因为这是条有名的商道,路况极好。一天下来,铮别格儿率那么重,那么长的车队,跑了足足二百里,然后才开始停下车队宿营。
狄阿孝再三派人让他别走那么急,避免生变,他都派人回信说,放着讯鹰,可以提前查看到敌情。
夜晚。狄阿孝打算越过车队,驻扎到前面去,却被吴班否决。
吴班劝他说:“你不觉得他跑这么快奇怪吗?荷实的大车虽然备有车轮,但也时有损坏,他竟然敢扎起架势狂奔,不大正常。如果他与外人勾结,以我们的兵力,不足以螳螂挡车,不如你我一边就地扎营,做到可进可退,一边把情况报给你阿哥,让他拿主意,看看是不是需要他连夜率领骑兵赶到。”
狄阿孝不以为然,但他也没必要为个判断就与吴班闹别扭,只是反问:“如果不是因为他与人勾结,而单纯是因为行速太快,派出的斥候范围小,造成车队有失,到时你我怎么给阿哥交代?”
吴班说:“你是大将,应该明白事有蹊跷的时候该怎么决断,若是心里不高兴,我还可以与你打个赌。就赌我们扎下人马后,他会不会来请你过营,我敢肯定,他会请你,一是试探你对他放心不放心;二是一旦你去,把你留在手上会更增筹码……”
到最后,狄阿孝还是接受了建议。
因为不但舅舅的行为有蹊跷,阿哥的行为也蹊跷,所谓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既然他怀疑舅舅,为什么还给舅舅这么大的权力,就是为了试他?
这一刻,他甚至肯定,阿哥带着自己去见阿婶,提起牧场旧事也是故意的,如果不是有了面对面的交流,自己也不会更增对阿舅的怀疑,而是相信阿舅,之所以不再相信阿舅,是因为他总是推诿自己的过失,而阿婶简直是抱着认罪的念头,试想一个几乎把什么都去认下的长辈,还会不去多承认。
但不管怎样,他还是决定陪同阿哥一起看情况,也许这是自小的盲从,但他相信阿哥会有安排。
只是,一旦出问题,看结果的代价似乎大了些。
让人更加意外的是,吴班所料准确。
刚刚扎营安顿完毕,铮别格儿的儿子小骨朵就来了,说自己阿爸请狄阿孝过去,最近人心有点不稳,车队上的人都不知道到时候这些货物怎么分配,让他去安定一下人心。
狄阿孝虽然得到警告,不许自己过营,但还是想去看看,有些事,他不相信自己的亲舅舅敢做,更不要说不利于自己的事,正要回答,吴班替他回绝了,说:“宝特大人与我还有计划制定,不能过去。至于怎么分配这些货物,宝特大人也说不上话,到时候自然召开族伯大会,如果宝特大人迫于形势,与族伯大会商议的结果相悖,你们这不是害宝特大人吗?你回去吧。别让宝特大人为难。”
他这么一说,狄阿孝还真没法答应的。
小骨朵也没理由非要请到,也许心里不安,根本不打算多呆,立刻告辞回营。
整整一晚上,狄阿孝都在推演。
无论他怎么推演,一旦舅舅有事,真和外敌勾结,阿哥都对这个结果无可奈何,如果勾结的是纳兰明秀他们还好,东夏可以从渔阳出兵,截断他们的退路,如果是与刘裕勾结,那这批财货,肯定能运走。
到时阿哥以此为借口,向刘裕用兵?
不对。
这不是阿哥做事的风格。
总之,还是不要让这批货物出事最好,不然,一旦阿哥事有疏漏,损失不可估量。于是,他喊毛芹一声,说:“明天天一亮你就叫我,我带上人,先往前头探上三、五十里。”然后他就睡下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毛芹进来喊他。
他便一骨碌爬起来,束好战甲出了,正要点些人,见自己的大将泽儿乎已经起身,正在洗刷战马,就要求说:“你点一些好手,跟我走一趟,我们要赶在舅舅没有开拔前,往北探上几十里,以防意外。”
泽儿乎立刻去找人。
他就牵出自己的战马,检查战马口腔,给战马喂食,扣鞍鞯,接下来细致地检查自身装备,先扳正盔甲的环扣,拔出长剑看看鞘簧有没有卡位,绑正腰上的短刀,都没有问题,往靴子后面插上靴刀……毛芹见他不但挂起八个箭袋,还振几下弓弦,又取了长兵器执上,查看结合处有没有松动,而泽儿乎早把人带来了,每天都检查兵器,都无心检查的,说让检查,都四处应付,干脆忍不住问:“哥。这次出去会打起仗吗?你怎么披挂得这么齐全,还检查这么细致?不嫌烦吗?”
狄阿孝笑笑,揉一下他的头顶说:“这是一个武士的好习惯。”他凑在毛芹耳边说:“不是哥怕死,绝不能失手在自己的疏漏上。你阿师小时候跟我一起去打仗,还曾把马鞍锯掉重装,身上挂得什么都有。”
毛芹问:“那他的习惯好,还是你的习惯好?”
狄阿孝微笑说:“他?哪像武士,出门前想着怎么吃好玩好。”
毛芹又追问:“那你的习惯是谁教你的?”
狄阿孝回答不上来,说:“这是常识。如果你身边围绕着百战余生的人,他们也会反复地告诫你。”看着求知欲极强的毛芹,他真是喜爱极了,又抚摸上毛芹的脑袋,说:“我前几天给你姐说了,今年若有机会,就给你张罗房媳妇,免得我把你带在身边,她总是担心,怕他们家绝后。”
毛芹想了一下说:“不。我现在不娶亲,我觉得女人特别麻烦,先生要不是老婆取得多,也不会刺配到雕阴,说不定他早在雕阴带领我们打出更大的基业。那时候,我们请他做国王,他都因为不舍得老婆,不愿意。”
狄阿孝哈哈大笑。
迎着朝阳,毛芹的面孔是那么稚嫩,脸上的细汗被染成金色,人也秀气,但又是那么的阳光,那么的开朗。
还记得他上学回来,给自己上建议书时的庄重,说:“哥。我要和你一起改变高奴。”他是个好孩子,将来定能在自己的关怀下长成一个了不起的人,不差博小鹿多少,毕竟博小鹿只是个武人,无心向学。
他答应说:“好。哥答应你。回头给你姐说,不急于娶亲,要聚,就娶个举世无双的回来。”
回过头来,他抽查完几个武士的兵器和盔甲,擂了泽儿乎一记说:“你跟着我阿爸,又跟着我,这一次又立下那么大的功劳,要是安定下来,我一定在阿哥那里给你要来一大块土地,让你做个富家翁。”
泽儿乎憨厚地笑笑,记得问:“咱们要出营,是不是要给吴将军说一声?”
狄阿孝摇了摇头:“他是个文人,好带兵就当了兵,但骨子里还是个文人,怎么知道咱们巴特尔的胆略。”
说完,翻身上马,在战马嘶鸣中独自当先,向营外驰去。
他们走了一二十里,眼看到了车队的宿营地,跑到前面的一名骑兵猛地折回来,脸色很是难看,狄阿孝还来不及问他,他便失声叫了出来:“将军。车队不见了。”
狄阿孝大吃一惊,猛地驰上前去,在一个土坡上停住,只见营地空空的,帐篷都没有收,但是车队不见了,留下车队盘桓的巨大车辙。他大吼一声:“枉我当他是舅舅。他竟真敢干出这样的事情。”
他猛地回过头来说:“去个人,回营告诉吴将军,我可亲可爱可敬的舅舅带着车队无声息地跑了,果然被他言中了。光言中有什么用,这么一大批的财物若是丢失,东夏还怎么立国?快去。我带人先一步追上去,看看能不能好言劝回。”
狄阿孝手提长槊,任由暴躁的战马打转,亲眼看着一名骑兵掉头回去,转身一击马臀,向前蹿去。
余骑一并追赶。
一时之间,大地寸缩,马蹄如擂。
劲风嗖嗖钻耳,竟卷走了狄阿孝的怒气。
这一刻,他无比冷静。
追上了,区区几个人无论如何是阻挡不了整个车队,不能蛮干,但是截回马队也不是没有一点可能,车队一万多人,不可能这么一致跟他走,非是他假传了命令不可,自己追上后,当用雷霆万钧之势……如果舅舅不会回头,就挟持他?用都督的名义告知全军……希望还来得及,他还没有与他所勾结之敌见着面儿。
突然而来的河湾,树林,平缓的川地收于峡谷,眼前变得片片支离。战马长嘶一声,竖立双蹄,竟收住奔腾之势。狄阿孝想它是被自己带动得暴躁,把手放到它颈部轻轻地挠了两下,感觉到它不吃这一套,而是警醒地喷着响鼻,耳朵不断转换方向,顿时警觉起来,喊了一声:“小心周围。”骑士们勒住奔势,原地打转警戒。
突然,一侧的草坡线出现骑兵,几人惊惧观察四周,树林中也有大量步骑藏身,开始现身奔涌,掉转头去,身后也有人包抄上来。
骑士们抽出兵器的那一刹,毛芹大喊一声:“哥。我们中了埋伏?”
狄阿孝身形猛地一震,醒悟到这埋伏的阵势,绝不是只针对自己这十几骑,这是被安排到这里断后的。
他的心慢慢地沉下去。
看来舅舅拉出了自己的人马,意图隔断整个车队,揭穿他假传命令已经不太可能。但他还是心存一丝侥幸,希望能用自己的努力换舅舅回心转意,如果不能,就斩杀于阵前,再设法力挽狂澜。
步骑迅速接近过来,把他们团团围住,躲在众人后面的竟然是阿莫思。
狄阿孝杀性将起,硬生生压制下,面色如铁,冷冷道:“阿莫思。速带我去见你阿爸。”
阿莫思大喊道:“你要去见,你自己去见。”
他用手一指。
晨雾茫茫,初升不久的太阳照射到山坡上竖立的兵刃,反射出片片寒光。狄阿孝点了点头,郑重要求自己的人:“你们留下,我一个人上前寻他们说话。”泽儿乎刚想跟上,被他大声一声斥退:“留下。”
迎着坡上大片的骑兵,他缓缓抖动马缰,朝旗帜方向走了过去。
山影水映,括出整个画面,狄阿孝孤身一人,横槊走马,由远及近,慢慢地走来了。
不知怎么回事,铮别格儿心里猛地一颤。
狄阿孝轻兵追赶,原本他是欢喜的,正可以把人拿了要挟,到时扶起来,对抗狄阿鸟也好,统御东夏也好,用处太大了。
只是这面对面了,狄阿孝纹丝不乱地骑着马上一步步走来。这里全是自己的人,铁了心跟着自己的人,手持兵器,身着盔甲,狄阿孝他难道不畏惧吗?他怎么敢这样就走了过来?他不怕自己杀他?对。他肯定认为自己是他的舅舅,与他母亲一母同胞,不会杀他,或者是不敢杀他。是的。自己只想活捉他,那是他还有价值,他为此而无所畏惧吗。不,也许他已经认为他自己杀不死……他很可能认为他自己杀不死,或者根本不怕死。
铮别格儿突然间感到慌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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