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二节 第七个阴谋——二虎竞食(2/2)
这一刻,他才感到,自己是畏惧这个外甥的,这个一步步走来,好像什么都不存在,让自己赤裸裸暴露的外甥。
他的马蹄动了一下,竟然是往后踏了一步。
狄阿孝更近了,他突然一阵慌张,转眼看到撒力罕,要求说:“你把他拦住了说话,另外派人绕过去,让人把他手下的武装解除。”
转眼已至坡下,不过百步之遥。
铮别格儿强打镇定地喊话:“阿孝。你是来跟我走的吗?跟着你阿哥,你会永远被他淹没在阴影里。他会提防你,怕你,派人监视着你,这样你的一生,能干成什么?啊?什么也干不成。他狄阿鸟是个虚伪的人。甚至你要知道,他不是你亲哥哥,而我,却是你的亲舅舅,你跟我一起走,我让你做国王。”
狄阿孝走到三十步外,直到撒力罕带人上来,逼在左右,才回话:“阿舅。论亲情你是我的长辈。正像你所说的,狄阿鸟是我堂兄,而你是我亲舅舅。阿爸亲有叔伯,阿妈亲有舅舅。对于你们,我站的一样近,也一样远。但是,阿舅。阿鸟他是我们夏侯狄氏家族的长兄,长兄为父,弟不得不从,所以,在他不犯错的时候,我就要听从他。这是我。而你呢。他也是东夏国的国王,你的君主,也许咱们草原人只臣服于比自己强大的人,君主不君主的另说,但是一个习惯于背叛的人,谁会信任他呢?”
他又说:“此次由你押运的车队,装载的可是整个东夏人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过冬之物。你这么做,可不仅仅是背叛自己的君主,还背叛整个东夏,你清醒清醒吧,如果东夏人都知道这件事,都知道因为你的贪婪,而无法过冬,就全部会与你为敌,你又有哪里可去呢?回东夏吗?那里再也没有你的立身之地。”
铮别格儿黑然喊道:“阿孝。你弄错了。他是你的长兄,我却是你的舅舅呀。要说他是我的君主,我就问凭什么?他想王东夏,却不是谁想王就能王的,我们党那人有自己的英雄传统,不需要一个外人来做国王。我就从来没有承认过他,又如何有背主一说呀。最后,你说我是因为贪婪夺走整个车队,那么你又错了,我怎么可能因为贪婪就让我们同族的人没法过冬呢,我这是在防止狄阿鸟的贪婪,我回到东夏,就会把这些东西分下去,分给我们党那族人,然后告诉他们,我们党那人,需要一个党那血统的国王,比方说你,而不需要一个二雍子,草原人不像草原人,雍人不像雍人。我也只能用二雍子来形容他了。他依靠中原皇帝的势力,妄想统御英雄的党那人,我们党那人中的巴特尔绝不同意。还有。狄阿孝,你不要忘了,你阿爸是为了为他阿爸复仇才死的,你的仇人是谁,现在,你的仇人和谁站在一起?”
狄阿孝也第一次看清了眼前的这位舅舅。
铮别格儿反驳他的话,他都知道不是这样的,却偏偏反驳不上来。
想了一下,狄阿孝说:“那你觉得你能战胜我阿哥吗?你想统治东夏就统治得了吗?”
铮别格儿立刻更正说:“不是我想统治,是我要让你统治,你有党那人的血统,有阿舅对你的爱……而且。”
他看了一眼四周,信心又回来了,这就说:“后辈不听话,长辈必要的时候是可以动强的。今天,你必须得跟我走。”
狄阿孝冷冷道:“你休想。”
他说:“我孤身追来,是给你一次机会,你要是现在下马,跟我到我阿哥面前认罪,我还能劝他不杀你。你要再一意孤行,那谁都救不了你。”
背后传来哈哈大笑:“阿爸。听你的,人全抓来了。”
他一转头,发现阿莫思把泽儿乎,毛芹他们全抓起来,自己跑在马上,后面用一根长绳,把自己的人全串了起来,用骑兵压着赶过来。一刹那,汗毛全部钢针一样竖立起来,他钢牙几乎咬碎,挤出了几个字:“尔敢。”
继而,他恼恨这些骑士们放下武器,束手就擒,大吼一声:“你们的刀呢,你们的战马和兵器呢,被人牵在后面,任人屠杀吗。”
他声音都发抖了。
被牵在第二位的毛芹满脸憋屈,大声喊道:“哥。我们不敢动手呀,你一人孤身在前,我们要是动手,他们会对你不利呀。”
狄阿孝这才明白过来,这才明白过来,原来骑士们不敢反抗,竟然是怕敌人伤了自己,便悲愤地要求:“铮别格儿。你放了他们?”
铮别格儿大笑:“要叫舅舅。放了他们,你就愿意跟我走吗?”
他一眼看到了毛芹,狄阿孝给他介绍过,笑吟吟地说:“这不是你给我介绍过的毛芹吗?你的妻弟。”
接着,他又认出了泽儿乎:“这不是大将泽儿乎吗?他以前就跟着你阿爸。”
他哈哈大笑:“我就不信,你不要他们的命了。”
毛芹大怒:“老匹夫。枉我哥对你一片真心。你休想用我来胁迫他。我告诉你,大将为国,子亲虽为骨肉,却不敢因私误国。”
他不放心,冲狄阿孝喊:“哥。别因为我中了他的计,他现在能这么胁迫你,将来呢,他会把你监禁起来当傀儡,不再需要你的时候,就一脚踢开,他会要扶立你做国王?他自己想做国王。”
阿莫思大怒,翻身下马,上前扇他嘴巴,不了却被他用嘴叼住,其人本身暴躁,怎么忍受得了一个阶下囚的撕咬,当下一声惨叫,抬脚踢开毛芹,拔出弯刀,狞笑着砍了上去,竟拧下一颗人头提着。
一股怒气猛地席卷全身,不全是被动,更多的是一股暴怒,狄阿孝侧平长槊,不敢相信地问:“阿莫思。你才十五岁,我和阿信都当你是弟弟,你竟然把毛芹,我另外一个弟弟给杀了,人头提在手里?”
阿莫思看四周都是自己的人,感觉自己终于从一个阴影中走了出来,高举人头说:“那又怎么样?不光要杀他。我还要全杀光。”
铮别格儿也怪他鲁莽了。
可是他提刀杀人不过一瞬间,谁又能怎么样?
泽儿乎奋力一挣,朝阿思莫撞去。阿思莫被他撞了一跟头,眼看人朝自己压了上来,抖颤着咆哮自己的手下:“你们都白养了,傻了吗?还不动手杀,杀,杀!”
狄阿孝调转马头,提了缰绳,撒力罕却转了过来,挡在他面前。
狄阿鸟听着自己的人闷声惨叫,从喉头里头嘣出几个字来:“你给我让开。”
撒力罕怎么可能让,只是趁马交错,压低声音说:“宝特大人顾好自己,赶快走,向我招呼,打到远处你走。”
因为贴得太紧,狄阿孝就用长槊的杆部向他赶去,还是要赶开他。
铮别格儿知道以狄阿孝的刚烈,杀了他的人,彻底决裂了,站在远处,看撒力罕和狄阿孝贴得太紧,只能纠缠,就大声提醒说:“撒力罕。还不动手?快动手,尽量抓活的。”撒力罕只好听命行事,朝狄阿孝背后贴去,去擒他。
两个人你来我往,翻背擒拿。
撒力罕见其他人没靠过来,只在外围打转,就再次提醒:“快走。”
狄阿孝也愣了一下,反问:“你是我阿哥的人?”
撒力罕冷冷地说:“不是。我谁的人也不是。我是东夏人,你若不跑,国就有二主了。”
狄阿孝睁眼一看,自己的人又被杀了好几个,他还在这里纠缠,说什么国不能有二主,摆明轻视自己,认为自己不走,会被铮别格儿抓住屈服,暴躁地喝道:“你到底让开不让开。”他不再跟着擒拿,猛地抽出短刀挑去,然后急磕马身,虚晃一下,走在前头,回头拧身,大槊就扎了过去。
撒力罕用马刀一拨,终是轻兵器,整个胳膊发麻,这才知道狄阿孝的勇武果然名不虚传。
有这一击,狄阿孝终于把他摆脱,当下怒吼一声,朝阿思莫冲去。
外围的几骑刚刚因为两人纠缠,靠不进来,此刻也拍马拦截。狄阿孝咬着马缰,一手持短刀,猛地端起上槊,劲风一样卷过一骑。人马过去,那骑兵的头突然折了,因为还有筋肉相连,耷拉了下去,然而身子还直直坐着。
几个骑兵还没有意识,聚拢在一起,自背后贴到,狄阿孝一翻身,长槊一摆,一骑连人带马窝到地上去了。
连杀二人,他长啸一声,眼看阿思莫扭头就跑,却没有追杀,用长槊一挑,解了泽尔乎的束缚,扔了自己的长剑和短刀过去,大声喝道:“救人。夺了马走。”
说完,他猛地掉头,奔铮别格儿杀了回来。
撒力罕再不好演戏,夺了一把长槊,迎面赶到。二人流星赶月一般,再次陷入你来我往的刺杀。
双方都是勇猛过人之辈,相互间马越走越快。
但凡有人上来助战,搅合到里面,均被狄阿孝戳死,其中一个竟然带在槊上,论砸在撒力罕的槊杆上。撒力罕没想到来人成了累赘,正好趁机放水,双方再一轮轮刺,狄阿孝的槊探到他槊下上挑时,他便撒了手,任槊一拨飞到天上。
撒力罕认为他会趁机逃脱,不料狄阿孝大喝一声,调转马头,又朝铮别格儿冲了过去。
几次冲锋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刺杀铮别格儿于马下。
这次又一次卷得像一道电光,正面直奔过去。
铮别格儿大吃一惊,急忙后退,喝道:“给我冲上去。生擒狄阿孝者,给他做千户。”
果然有十个自恃勇猛的骑手让过铮别格儿,夹击上来。
狄阿孝跃马直刺,一槊一个,转眼所剩无几,全都甩在马后,奔另外一个方向,调转过不来了。
铮别格儿显然想到了问题所在,自己只说生擒,却忘了狄阿孝这样猛将,生擒太难,便大吼一声:“弓箭准备。”
三排弓箭手连忙上前,一时慌张,第一排只杂乱地射了十几只箭,被狄阿孝一一拨开,终于后面两排蓄势待发,准备了密集的箭雨。狄阿孝来回拨舞,但是离得太近,马速又快,身上顿时多出三四簇箭羽,却是方向不改,正面只冲过来,弓箭手纷纷逃散,被他赶杀数人。
铮别格儿一身冷汗,寻众人救他已来不及,干脆弃了马匹,往一片乱石地里跑。
钻进了乱石丛中,自觉安全,狄阿孝的战马进不来,不料狄阿孝折断身上的箭羽,一扔缰绳,自马上翻身下来,执了长槊又追过来,他只好漫过乱石,到处落跑。
眼看两人越拉越近,狄阿孝履山石如平地,他顿时魂飞魄散,缩到一块较大的石头后面,往后一看,顿时惊喜交加,一名百夫长紧急之中,率领上百人赶到,都是自己豢养帐下的好手。
当中有人大喊一声:“休伤吾主。”便奔着狄阿孝去了。
狄阿孝抡起大槊,大开大合,百人难以近身,转眼间挑死七八人,余者不由胆寒。
铮别格儿钻出来一看,他浑身鲜血淋漓,便大声喊道:“困死他。困死他。他被射了好几箭。累也累死他。”
外头的人不断赶来。
狄阿孝生怕他们进了乱石场把自己团团围困,便不再顾左右身后,再一次直奔铮别格儿杀去,忽然一道刀光闪过,那百夫长双脚离地,从一块石头上跳下来,狄阿孝情急中用槊一挡,人势刀劲合二为一,槊柄竟然一下斩断。他一手一半,照百夫长头上一记打翻,见铮别格儿看着自己,像是要等自己力尽,干脆攒了几攒长槊前部,猛地投了过去,铮别格儿头一片,槊竟入石三分,扎到里头不停晃动。
众巴牙士卒欢呼一声,欺狄阿孝手无兵器,成片扑来。
狄阿孝转身夹了一人,用力一轮,翻了一个个,砸倒一片,当下夺了一柄弯刀,接连经过三人,三人都闷哼一声,捂着脖子倒了下去。
但短兵器毕竟难以厮杀出空间,又有人一跃,自后面揽住他的胳膊。
他刚刚挣脱,又有人扑压上来,转眼间,他又杀了十几个,自己也身中三四刀,因为盔甲质量好,只有其中两刀给他带了些许伤口,他回头一看,铮别格儿又跑了,这次跑到了水里,当即大吼一声:“我誓杀汝。”
铮别格儿在浅水里踏浪飞奔,逐渐拉远与狄阿孝的距离,感觉到了安全,然而一口气松懈下去,顿时感到腿管冰凉,腿筋开始收缩,与此同时,腹部也隐隐传来巨疼,便奋力向岸边爬去。
到了岸上,他的人已经把乱石滩丛给围住,狄阿孝反倒被追堵到了水里。
想到这潭秋水的冰凉,他相信狄阿孝是支撑不了多久的,忽然再一次萌发捉活的的想法……几个铁杆贵族带人接应上他,却一力反对,说:“铮别格儿大首领,你别再想着捉了活的带走,我们本来是堵截追兵的,被他区区几个人搅得混乱,谁知道后面,他的兵马什么时候来到?到时被他们追上来,哪里还走得脱?”
铮别格儿一想,又出了一身冷汗。
兵马埋伏在这儿是要断绝追兵的,本想杀东夏追兵个大败,却被狄阿孝十几个人诱发出来,失去了原本的意义,还意外陷入混乱,如果大量的精兵从后面上来,一个不好,费尽辛苦卷走车队,自己却回不去。
重甲虽然让人免受伤害,却耗费大量的体力,影响灵活,一旦被人抱住,摆脱不容易,狄阿孝已经开始考虑怎么节省体力,一则就是不作多余的动作,简练干脆地技术性杀人,一则除去重甲。
摆脱众人入浅水的瞬间,他竟除却身上的明光盔,只留下一块护心镜,双手反持两柄弯刀,利于近战。
草原上的士兵,多是牧人出身。
他们往来征战,铜筋铁骨,武艺却多出于自本能,不能千锤百炼,乍一下感受到到同伴们多死于切喉、残于断筋,认为狄阿孝已不可战胜,举手投足就能取人性命,畏惧之心油然而生,渐渐不敢往前蜂拥,一味拉开距离,逼迫围堵。
铮别格儿岸上看得真切,见他把盔甲甩掉,转身隐在一名巴牙胸前,弯刀刃口已经自那巴牙的后颈钻了出来,对众人武力胜他已不抱希望,大声指挥说:“快。用弓箭射他,用弓箭射他,给我调集弓手。”
众人带弓的连忙取弓,没有带弓的便给箭筒士让路。
狄阿孝生怕被弓手包围,又见铮别格儿藏身在这些人的后面,干脆不进反退,拨开零星的箭枝,主动杀进弓手群中,转眼手刃十余人。
但是这么一耽搁,三五十步外,铮格别儿面前密密麻麻布满数十弓手。
眼看他们只等一声令下就引弓发射,又有数十骑旋风一样驰到来援,铮别格儿原形毕露,大吼一声:“狄阿孝。非我要杀你,而是你自取灭亡。”
狄阿孝身边的敌人不愿意在此陪死,纷纷逃窜,只剩他一个站在原地,浑身浴血,浑如九天战神。他不屑一笑,冷冷地问:“这一刻,你不是我阿舅了?!”
铮别格儿相信他害怕了,在设法软化自己,冷笑说:“这一刻,已经晚了,你跪地求饶也晚了。”
狄阿孝哈哈大笑,继而敛容,扔掉了一柄弯刀,扯出自己鲜血浸透的前袍子,用另外一把弯刀一划,再用力一撕,扯了下来,置于浅水飘荡,恶狠狠地说:“既然你我情义已尽,那就割袍断绝,从此之后,我再无你这个舅舅,你也没有我这个外甥,如果我今天不死,天涯海角追杀你。最后我再一次问你,我阿哥说的是不是真的?你为了促成分家,为了以保护者的身份卷走家产,害死我幼弟,是不是?”
铮别格儿实在想不到他死到临头,还如此从容,追问过往,还来一手割袍断义,冷笑说:“是又怎么样?你应该感谢我把纳兰容信的性命给保存,当时人人都虎视眈眈,没有我,还有他人动手。”
他喝道:“你天涯海角追杀我,我好害怕,可是你还能活着回去吗?”
说罢,他就举起了自己的手。
突然,异变横生。率先到来支援的骑兵“嗖”地蹿到弓手中砍杀。
随着一个女人的叱喝和泽儿乎的大喊,弓手被荡得四分五裂,顾不得射向狄阿孝,纷纷在狄阿孝的大笑中保命要紧。
原来他竟是一眼看到了泽儿乎,拖延时间而已。
铮别格儿实在没有想到,泽儿乎竟然还活着,披头散发,手持狼牙棒,状如疯人,更没有想到,哪里冒出来几个人,不但救了泽儿乎,还杀来救狄阿孝。
他夺了一把马刀,被人拖了倒走,还不忘指着声嘶力竭地大喊:“给我杀光他们。给我杀光他们?”
狄阿孝向前飞奔,飞跃上泽儿乎扯来的战马,大喝一声:“趁此机会,给我杀了铮别格儿。”
泽儿乎猛地扯住他的马缰,喊道:“宝特快走。”
说着,说着,嘴里竟然吐出大量的血沫,原来他已经油尽灯枯,实在是支撑不住了。
为首的女骑手持银枪,同样大喊:“尊上快走。后面追来的全是他们的骑兵。”
狄阿孝只看着眼熟,一时想不起来。
他迟疑了一下,女骑便带着残余的骑士掉头,朝追兵驰去,大声呼道:“纠纠暗魂,赴我归途。”
七八个骑兵紧随在侧,一致呼嚎:“纠纠暗魂,赴我归途。”
狄阿孝一抬头,铮别格儿已经被他的人掩护着撤出很远,便恨恨地怒吼一声:“回来。水路可生。”
那几名骑兵没有回头。
也许他们没想到水路可以逃生,也许广阔的寒水断绝了他们的想法。
来不及阻止他们。狄阿孝这就丢了弯刀,伏在马上,一手牵上泽儿乎战马的缰绳,一起往浅水里走去,命令道:“把狼牙棒丢了。把盔甲也脱了,待会儿我驼你过河。”
后面,骑兵淹没过来,一名骑士竟然打马直冲浅水,搅得浑水遍地,他狞笑着喊道:“狄阿孝。你还想哪里走。”然而他一回头,后面却没有人跟来,当即踯躅一下,看到狄阿孝手里没了兵器,人下了马,正在帮泽儿乎取盔甲,便猛地冲了上来,是巴比匈。
巴比匈与夏侯氏的仇大了,眼见仇人可欺,正是报仇的时候,不由哈哈大笑。
他已经想象到狄阿鸟痛失爱弟的模样,没有比这个更让他解恨的了,水已经到腰,不能再指望战马。
他翻身下来,手持长剑,涉水而来。
到了狄阿孝身前,眼见一个伏在马背上的帮手动一动都似乎艰难,狄阿孝也浑身是伤,持剑赶上就刺。
狄阿孝左右躲闪了两下,一个趔趄,差点扎到水里。
巴比匈追到便刺,见敌人只能在水里打滚,胸臆大发,刷刷给了他两道伤口,哈哈笑道:“你起来呀。你起来呀。”
眼看只有一剑刺实,就可以趁他病要他命。狄阿孝突然翻腾出一朵污浪,一跃而起,持一把靴刺把他扑倒。
巴比匈感觉胸口一凉,不敢相信地盯着,问:“你哪来的剑?”
筋疲力尽的狄阿孝走两步,靠到了马背上,说:“为你准备的……请记住,我叫狄阿孝,想杀我,先能杀掉我。”
他喘了口气,把泽儿乎拽下马背。
巴比匈已经站不住了,跪在水里,只剩个头颅在外,水中顿时翻腾出一朵大大的血泡泡。
泽儿乎要求说:“宝特。让我逐水而死吧,拖着我,你过不了这水,太宽了,太宽了。”
狄阿孝冷笑说:“东夏人均畏惧水,可我是半个高显人,阿哥带我去捞过珍珠……身为一个武士,哪有敢不会的呢,放心吧,我能把你带回去。毛芹我带不回去了,但是你,我一定能带回去。他把泽儿乎揽上,开始往水更深处走去。
骑兵们纷纷踏水而来,把巴比匈拖出来。
巴比匈已经痴了,吐着水沫子喃喃地说:“他不是人。他不是人。”
骑兵们抬起头,狄阿孝已经拖着二百余斤的泽儿乎,漂在了百步外,他们举起弓箭射去,却发现仅仅作了送行。
吴班已经接到了消息,他是五内俱焚,连忙点齐五百精兵先发。吴班曾亲口向狄阿鸟保证过狄阿孝的安全,却实在不想狄阿孝天一亮就率十几个人出营,说也不说一声,关键是,听他派回来那人的意思,他还要上去拦住车队,将车队截回来,如果有必要,杀死铮别格儿,震慑余人。
你当人家铮别格儿是吃素的?
五十余里路程的时间差,什么事都会发生。一旦出了什么事,自己怎么向狄阿鸟交代?告诉他,你阿弟出营不给我打招呼么?
似乎还是来迟了。
搏斗的痕迹和未及带走的尸首依然残存,小规模的战斗,怕也只剩下这一点的痕迹。
无名的水湾轻轻地泛波,舔着岸滩。
他从马上翻下来,急切让人四下分散搜寻。
有人发现一个受伤的女骑士从林子里趴在马上出来,连忙带到他面前。他一看,像是见过,却并不认得,便厉声追问:“你可见着阿孝宝特?他怎么样了?”
那女骑士脸色苍白,伸出一块令牌,说道:“我们接到命令,务必保护他的安全,便全部暴露了,截住追兵,可他却拖了一条大汉,跳到河里,不知到了什么地方?”她顾不得处理伤口,带吴班到了与狄阿孝分别的河边,用手一指……吴班连忙让人下水,不料一试水温,他脸又变了色。
这水似乎比普通的秋水更寒,刺人毛骨,别说受了伤,拖了一条大汉,就是个完好的人,也不定能游到对岸。
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到对岸搜寻总聊胜于无。
挑选出几个水性好,体力横绝的勇士前往对岸,他就站在岸滩望着,不料这些战士刚刚下水不久,似乎看到对面有个白点移动到水边,他心情振奋,让众人随他看去,只见那白点又朝这岸来了,便大喊:“是阿孝吗?哎。阿孝。你别再游来,你游不过来,我让人去接你,去接你呀。你别在寒水里泡了,体力跟不上,你会……”
那白点却很快,扒拉出浪花。
确实是个人呢,岸边的将士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大声呼喊:“阿孝宝特。”他们一边一致地欢呼:“阿孝宝特。”一边提着心望着。不但吴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他身旁那个女子也喃喃道:“他还是人吗?哪里是我们救他,他本身就没有危险,怪不得一直沿着河滩搏斗,是为了随时潜走。”
人游了一大半,就被水里的战士簇拥上了。
水里的战士回过头,举着手表示这不是幻觉。
岸上的人扔帽的扔帽,拥抱的拥抱,爆发出一阵激动和沸腾。
但是,水里的战士没有簇拥着狄阿孝回来,又向对岸游去,去设法带回泽尔乎。狄阿孝一人湿淋淋地站到浅水中,一步一步向岸上走来,他身上的血被水冲刷过,伤口裸露,翻着白肉,脸色苍白,面容却一片坚毅,看着跳到浅水里奔来的吴班,弯曲上身,大吼一声:“不要管我,去追铮别格儿,一定要追上他。”
众人把他拖上来,簇拥着他,不断有崇尚战神的战士弯腰向他施礼,匍匐在地向他施礼。他却大吼着:“敢不敢与我一起追敌?”
战士们高举兵器,嚎动如雷。
吴班连忙拽住他,让人抬来担架,拿来干衣,见他不肯罢休,小声在他耳边说:“你就把铮别格儿当成你阿哥股掌中的一个跳梁小丑,让上天惩罚他吧。那车队是假的,是假的?不但是假的……而且是一个诱饵。野狼、老虎争相抢食,你就等着看他被撕成碎片,你阿哥让我跟着你,就是想让我关键的时候告诉你,可是他跑了,我却没见着你。我们赶快回去,回到定城,巩固定城去。”
他哈哈大笑说:“刘裕只要动手,我们就有了借口,什么也不花,白白占据定城。”
车队是假的?
怎么可能是假的?
铮别格儿赶了这么多天,竟然不能发现车队是假的?
也是,为了以示公正,车辆全部被帷布包了起来,贴上了封条,到了驻地,则全部由右路军接手拱卫,最后还在定城卸下数车的物资……
真正由铮别格儿自主的时间,只是一天一夜。
但是出发前,狄阿鸟震慑了他一下,他心里恐惧,白天只顾赶路,夜晚只顾逃跑。
就这样。
骗了所有的人。
什么时候开始骗的,对了,点验装车的时间就显得过长,之后祭祀,祭祀夏侯祠祖先,不但戒了严,还赶来了几千军队。
狄阿孝愣在那儿。
陡然间,他明白毛芹他们白死了,双目含泪,哭喊道:“毛芹。我的好阿弟呀。”
吴班只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,沉痛地说:“都怪我。没有及时告诉宝特大人。这会儿刘裕说不定已经开始对车队下手了,咱们在这儿,说不定会被战火波及。我们得赶快回定城,坐着看就行了。”
的确,刘裕已经开始下手了。
出了定城,已经接近草原,不是不下手,煮熟的鸭子就飞了,而铮别格儿派来的人肯定到了接应的时间和地点。
这是个总带着笑意的年轻人,说是铮别格儿的儿子阿思莫,脸庞有点黑,身上总是泛着好闻的香料味,穿着大氅,马刀翻挂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,派头天成,根本不像个草原人,若不是他几经试探,坦然自若,情报可靠,刘裕是不会信任他的,但现在,他百分之百地信任这个年轻人了,不仅仅是对事情的判断,对事物的分析,也包括对自己女儿的追求。
本来,他对铮别格儿是不屑一顾,但是因为这个年轻人,特别是假想了这个年轻人与自己女儿成婚的事之后,他认为这次联手,有铮别格儿这个亲家也不错,不但共享财货,又凭空得来上万的军队。
这会儿,阿思莫非常肯定地说:“就是这里。首领可以给我几个人去车队,先打一声招呼,免得相互不识,到跟前打起来。”
刘裕肯定地点了点头。自己聚集起六万人,这方圆数百里,还有什么能够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吗?再说了,消息准确,情况真实,现在正是相互联手的时候,去见个面,确立一下关系,甚至谈好怎么分赃,自己的军队就接手车队,连同这一万多人,拉回银川,让他狄阿鸟恼羞成怒去。
为了取信于人,他决定让自己的儿子刘棣一起去。
事不宜迟,阿思莫带着他带来的人,带着刘棣和几个刘裕的心腹,急冲冲就走了。
人走了。
刘裕就在埋伏地等着,等着。
几个时辰过去了,眼看车队就要进入埋伏圈,他派去的一名心腹浑身是血地爬回来,匍匐他的脚下喊道:“可汗。不好了呀。车队上有狄阿鸟的人,被他的人给发现了,好几个兄弟被杀了,少主人被扣,我一个人逃了回来。”
刘裕问:“阿莫思呢?”
他那个心腹说:“他怕狄阿鸟的人追查,牵扯到他阿爸,趁人不在意,朝另外的方向落荒跑了。”
刘裕大怒之余,担心自己儿子的安全,担心车队掉头走了,再不敢迟疑,连忙点一支人马向车队后面包抄,避免车队退回去。
如果车队照常前进,没有人接应也罢,他靠自己的力量也吃定了。
就在吴班他们决定撤回定城的时候,刘裕毫不迟疑地动了手,隔了几里,派去的斥候都能看到冒起的滚滚的青烟,不定是战火烧着了车队,还是烧着了草原……总之,好一场大战。吴班哈哈大笑,营帐也不作收拾,引兵就撤。
半夜抵达定城,北城灯火辉煌,狄阿鸟亲率众将出城迎接。
而白阔海,则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,送到狄阿鸟面前,狄阿鸟一句话就惊得他一屁股坐到地上:“就在刚刚,刘裕抢了孤的车队和货物,你有没有参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