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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 红袖楼 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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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朱砂的追问之下,一切都无所遁形,当爱情被揭开的一刹,所有人都习惯地蒙住了眼。他的确拿不出那般勇气去表明自己的心意,他也不想再提起那些前尘旧事,他只想等待朱砂察觉到他的好感,他不想让朱砂误会他是因为她于他有恩才对她以心相许,他若是因为多年前的红袖而心生悸动,也是由于眼前的朱砂才使得他这份喜欢日益浓厚。

他理解她的心情,从他得知她喜欢他的时候,他们是一样的矛盾心情。

虽然他从不开口。

在两人的对望中,白衣凝视她的眼,她看见他的瞳仁里有她的倒影,她在他的眼里看不到他的心意,心凉了半截。

她将手中的簪子掷在桌上,转身离开,在转身的时候忽而想到,白衣这种人,怎么会说出来呢?

然后,竟听见他说:“但使相思莫相负,牡丹亭上三生路。”

此刻她才明白,他从未说过,但他的确做到了。

她也的确感受到了。

十五臣子恨

明歆宓一大早就浩浩荡荡地带着一大队人马开进皇宫,她没有穿戎装,而是穿着官服,一路上无人敢拦,破天荒地发现皇帝没有上早朝,转到寝宫,里面稍显凌乱,心爱的西洋棋被丢在一旁,皇帝韩雾半躺在床上看书,细瞧竟是《笑林广记》。

威武的士兵整齐地排列在两旁,明歆宓从中间大方地走到韩雾面前,面无表情。“皇上好兴致。”

韩雾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,书籍挡住了大半张脸,“乳母说没有要事可以不用上朝。”明歆宓点点头,环视一周,没有发现积压的奏折,想必是全由朝珠处理了。没想到,几日不见,竟然变成了这般样子,民间笑称他“无忧天子”还真没说错。

听到明歆宓叹了口气,韩雾皱皱眉,躲在书本后道:“你渎职许久,今日又领兵入宫,你想怎样?!逼宫吗?!”韩雾感觉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
“听闻皇上卸了七王爷的兵权可是真的?”

韩雾哼笑一声,“对”。

“还听闻,皇上要翻出陈年旧事,治我明家通敌叛国之罪?”

“当初兵部尚书明思召亲自带兵出征,坚守边关,却在芳林被潜入的北狄乱党侵扰时不肯班师回朝,反倒按兵不动,有坐观成败之意,难保不是和敌人串通一气。”韩雾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。

“先父当年死守边关,绝不容防线溃堤,纵使最终战至一人一城也决不放弃,边防才固若金汤。若是因为先皇班师,边防一空,北狄便可长驱直入,哪怕先父解了芳林之围,也难以阻止北狄势如破竹入侵江山,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。”明歆宓对污蔑她父亲的人甚是恼怒和不平。

“你是明家人,当然为自己狡辩了,明思召手握重兵,又违抗皇命,先帝怎能容他!”韩雾不紧不慢地说。

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。你以为我明家人是岳武穆,乖乖地回来让你们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吗?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灭我满门?”

“那,那你如今是何意思?”韩雾瞄一眼周围黑乎乎的士兵。

明歆宓二话不说,拔出身旁士兵的剑,踏步而上,一个跃起,横坐在床边,将剑架在皇帝的脖子上,示意他别乱动。皇帝顿时就慌了,忙说:“你你你干什么!你要弑君?”

明歆宓义正言辞答道:“如今我要夺你的皇位,不过是一步之内的事,更别说当年的明思召大军了,何必通什么敌、卖什么国,与他人平分这天下!”韩雾盯着脖子上的剑,无言以对。

“你,你私自蓄养士兵,该,该当何罪?”韩雾终于想出了一句话。

“当初我接收了先父的虎符,不是我有心隐瞒,而是你们忘记收回了。”又道,“我今日来是要警告你,别再想找明家人的麻烦,我明家上无愧于天子,下无愧于百姓,明家人是不稀得做这皇帝宝座,否则大军压境、兵临城下之日休怪明某翻脸不认人!”

韩雾没了底气,“你休要张狂,我不信这天下无人治得了你。”

明歆宓冷笑道:“当然没有,哦不,之前还是有的,不过皇上已经收回了他的兵权,所以现在没有了。皇上保重。”带着人大摇大摆的离开。

卫濯拜见了朝珠,朝珠气急,“这死丫头简直放肆,这么大阵仗无非是做给我看的,哼,当我好惹!”

卫濯道:“不过我们如此急着除掉她,会不会逼得她狗急跳墙?”

“不会,死丫头精明得很,不到必要时不会动手。除掉她不过是早晚的问题,先前那些能臣重臣来巴结我,我都看不上,还不是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,鸟为食亡,休怪我太贪心。”

朝珠又问,“北狄那边有答案了吗?”

“北狄驸马如约退兵,请夫人下一步指示。”

朝珠站到卫濯身旁,替他抚平肩上的褶皱,“卫大哥,”她一如当年叫他,“我知道,这么多年你一直陪着我,由南越到芳林,由宫墙外到宫墙内,苦了你了,我们的子民还等着我们呢,下一步不如领兵回南越吧。”

“这…”卫濯听到她亲昵的称呼,又想起了过去患难与共的日子,多年前芳林皇帝四处征讨,吞并了南越,他们流落异乡,从亡国俘虏一步步忍气吞声、忍辱负重到今天,如今大权在握,二十多年了,终于可以回到南国故乡了。“折煞奴才了。”

“我知道你的顾虑,但时至今日我无路可退,为了南越,我心甘情愿,况且我们就要成功了不是吗?”卫濯看到她瞳仁里闪烁着如星辰般的光芒,尔后她又狠狠的说“我南越段氏岂能咽下这口气?假以时日,狼骑千群,携黑云千顷,随风而下,定叫芳林万里无晴空!”

此时,卫濯心里是万分悲凉,她此刻想起南越,目光如珠,大放异彩,倒映流滟,那是她对兴衰更替的狂热和欣喜。可是江河永寂,又怎堪欢颜。

十六流萤殁

碧落和蓝溪在街上查探到朝珠擅权的消息时,隐隐感到不妙,但凡有人得势必会拿红袖楼开刀,何况红袖楼曾经开罪于她,红袖楼刚离了武林纷乱,又卷入政治漩涡,红袖楼这下怕是危在旦夕了。

当墨引把情况告诉白衣时,白衣略有思索,然后问道:“其实无论当权者是谁,恐怕我们都难逃一劫,她,知道吗?”

墨引知道他问的人是朱砂,道:“现在还不知道,但要瞒着她,恐怕也瞒不住。”

“恩。”白衣顿了一顿,“我自有解决办法,先别惊动大家,过了七夕节再说。”

墨引深感为难,他深谙白衣的个性,“你不会打算一个人扛吧?你一个人怎么扛得住?”

白衣故作轻松地笑道:“你想多了,以卵击石之事我断然做不来,我自有打算,我们红袖楼尚有一些朋友,或许还能帮上一帮。倘若真要拼命,我怎会落了你?大哥,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红袖楼。”墨引听了他的话稍加放心,但却深感怪异。

而白衣又怎会不知:武林里红袖楼已是众矢之的,锦上添花的人大有,雪中送炭的却无,拜高踩低也怨不得别人;七王爷、明歆宓、叶氏相继失势,谁又愿意来趟这趟浑水,白衣镇定了许多,他不甘心辛苦建立的红袖楼再次葬送他人之手,可是这次却比上次还要无能为力。红袖楼行事圆滑,什么“侠义之道”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牌匾,一切都无济于事,听闻朝珠暗地里集结军队,此次红袖楼只能成为瓮中之鳖了,龙家人不会白费力气来救一堆弃子。

虽说他不会以卵击石,难保不会玉石俱焚。看来红袖楼大限将至,白衣苦笑自己。

七夕节当夜,萧眉呆在家里,等着与家人一起吃饭,却被告知哥哥今夜不回来了,说是皇宫里过节,好些王公大臣还需要影卫去保护。萧眉只好安下心来与父母吃饭,而这一顿饭却吃得不甚欢乐,总觉得少了什么,隐隐感到不安。

吃过饭,萧眉特地出来走走,街市上热闹非常,各色物品琳琅满目。抬头望,夜幕漆黑,玉器含珠,银河泻影,满目星辰灿烂,空中片片流萤飞舞,一如跃动的星辉。街上人高冠广袖,锦衣玉带,珠环翠绕,霓衫丽影,钗环如云,衣袂如蝶。萧眉不禁想起河灯节与白皓宇共游之景,一念间,恍如隔世。

多走几步,便有不少痴男怨女对着牵牛织女星许愿,再看碧落流沙在细细地挑选饰品、另一旁的蓝溪紫陌在把玩金银珠钗、不远处墨引又在与某个千金小姐谈笑甚欢。萧眉本以为是错觉。没想到定睛后竟然是真,红袖楼同僚们再次聚首。

原来各位一直都在,人总是不断消失在过去的日子里的,红袖楼就像我们曾经走过的时光,依旧存在,但遥远得让人怀疑是否真实,那些时光很美好,也很残酷。

忽然朱砂意识到了一个问题,涉足狂奔,火红的衣衫在黑夜里飘扬,像是永不磨灭的萤火。“白衣…”

熟悉如萧眉,她猜到红袖楼出事了,而预知的白衣提前支开了所有人,一个人独自去面对灾难,他们无力抵抗,所以他选择了一力承担。

我们一路跌跌撞撞,你会等我到时光的尽头,而我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你身边。原来很爱一个人不是最痛的,失去一个你很爱的人才是。最幸运的相遇竟然会成为最惨痛的失去。

“你一定要等我!”

似乎回到了那个曾经有雪的夜晚,她也如这般奔跑在漫漫长夜里,而晚风中长街的尽头会不会有他在等待?她穿过茫茫人海终于来到,纵使漫天流萤飞舞,也照不亮前方的路了。

桃花檀郎长相对,伊人胡不归?她总算明白了,可是----伊人归来,檀郎何在?

叶檀,虽然人海茫茫,道阻且长,试图重逢一个曾经相逢过的人的几率小得异常,可我还是想拨开重重人群,怀着一颗坚定的心站在你面前,向你伸出手去。

萧眉心中万分坚持,脚步越来越快,终于赶到红袖楼,便见到密密麻麻的影卫将红袖楼重重包围,执射火箭,很快房舍就燃起了熊熊大火。白衣,白衣是在里面吗?

走近了看,萧眉认出为首的是萧寒,犹如晴天霹雳,他竟然被派来围剿红袖楼,那么白衣一定在里面,萧寒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鱼。

萧眉顺势跳入包围圈,挡在众士兵面前,企图阻止他们射箭,可是徒然无用。萧眉就跑到萧寒面前,请求他停手。

萧寒见到妹妹出现,先是一惊,尔后大怒,直嚷:“你在这里干什么!快走!”

萧眉视若罔闻,反倒哀求他,“萧大人,请你放过我们吧,何必赶尽杀绝,我们答应你从此解散红袖楼!”

萧寒眉头紧皱,咬牙道:“你与白衣一样都试图和朝廷妥协,但朝廷从来不会给任何人留有余地,今日我定要拿白衣首级复命!”

萧眉想到白衣怕是不敌众人,退居房舍中,誓与红袖楼共存亡。她左右开弓,频频发针,周围一大排士兵中针倒地,即刻又与身穿铠甲执长箭的士兵空手搏斗,因救人心切,萧眉打得两眼发红,一个又一个士兵接连倒下。萧寒眼看着场面失控,绝不容手下与自家妹妹互相残杀。

他对萧眉拔刀相向,刀光映白了人的脸,“马上住手!别忘了,你还有家人,如果这件事不能完成,萧家必有灭顶之灾!”

原来他也是被逼无奈,萧眉一时停下打斗,握住面前萧寒执刀的手,双膝一软,跪在地上,放声哭泣,哭声是那么无能为力。来不及细想究竟是谁要置他们于死地,白衣在火中生死未卜,萧家又箭在弦上。火光冲天,空中飞舞的萤火虫纷纷被烈火吞噬,燃成灰烬。

“哥哥。”萧眉泣涕如雨,一声呢喃淹没在哭泣中。

萧寒见状也是万分心疼,他深知萧眉的苦楚,他又何尝不是万分不甘愿,却不能停手。

顷刻,幸存的流萤四散飞开,倾盆大雨随即落下,伴着萧眉的泪水越下越大,天地间渐渐模糊不清,众人浑身湿透。

萧眉没有止住哭泣,没有松开握住萧寒的手;萧寒的手却没了力气,长刀落地,他也握住了她的手,任由雨水划过脸颊。

大雨肆意的下着,身后的火势渐渐小了,最终熄灭,只剩一片废墟。

萧寒立即喝住众人,“停手!红袖楼头目白衣已于大火中粉身碎骨!撤退!”

“撤退----”将士们将命令一个一个往下传达,响彻上空。

萧眉似乎被这声音惊醒,眼见军队离开,转身扑入废墟,徒手挖掘。“叶檀!”“叶檀,你在哪里?快出来!”萧眉一边挖掘一边呼喊,似乎永无休止。

似乎过了很久,又似乎只是须臾,萧眉满身泥泞,双手鲜血直流,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;大雨依旧在下,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。

不远处,断壁残垣稍有响动,果然一个发力,早时躲在枯井里白衣爬出来,又重见天日了。偏偏听见背对着自己的萧眉在叫自己的名字,他缓缓开口:“萧眉。”

萧眉循声望来,见是白衣,径直冲过来深深地拥抱住他,“如果我不来,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
叶檀直愣愣地由她抱着,轻声劝道:“不会。”

雨势小了,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,先前散去的流萤又重新团聚,盘旋在人的头顶、肩上、身侧。萧眉朝他淡淡一笑,他终于释怀,也紧拥着萧眉。两人就在这劫后余生的废墟上彼此相拥,洞穿黑夜的曙光就快来临,和这永不分散的流萤一起成为永不磨灭的温暖人心的光芒。

忽然,白衣从怀抱中挣脱,笑着说,“她们藏在井里的财宝都没有丢,她们该高兴坏了。”

萧眉笑如春风拂柳,她是第一次听到他开玩笑,也许这才是最本真的叶檀吧。

我们忘记了来路,也认不清归途。

我们厌倦了这刀口舐血的生活,却又不安于柴米油盐的平凡,天地间又该如何自处?

似此星辰非昨夜,为谁风露立中宵。

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至此终结吧,好好相爱,只有如此才不辜负这个你爱我、我也爱你的世界。

叶檀忽然觉得自己自由了,过去的执念如阴霾般消散,他曾经以为自己足够孤傲,其实他最缺乏的就是勇气,只会懦弱地一退再退,哪怕知道身后是无尽的黑暗,依然退缩着。他不是不知道真相,只是不敢拆穿。这些年他遇到了很多人,唯独没再遇到年少的她,她拥有的是年少一起走过的那条她送他离开的山间小路,那条路只有他和她,再无后来人。而今,他们再度相遇,哪怕错过,哪怕结局悲伤,至少这一世他遇见了深爱的人,也好过不曾相遇。

远去的时光谁也无法追回,他能想到的最大可能,就是当一切都发生后,他还能和她一起,笑看繁花落尽,坐观云淡风轻。

还将旧时意,怜取眼前人。

尘暴里画出向往在细沙种出盼望从暗黑一方寻最闪的光

沉着气作出反抗让记忆隔空碰撞如你不忍心如我不舍得遗忘

(第四卷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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