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篇 第一回 十年帝乡下科场 破茧成蝶夜未央(1/2)
嘉靖十一年(十年前),四月初九,顺天府。
“王尚书,看来这届武生的材质是极好的,但愿他们今后不负圣恩,保家卫国,彪炳青史。”
“嗯,不错是不错,但总觉差着点劲儿,且看看最后两个武生,有无过人之处。”
这日日头西斜,已报申时。四月天气,春末夏初,未时一过,天色渐暗,天气暖洋洋的让人无精打采。
之前对话的两人先一人为兵部员外郎,姓李名默,字时言,后一人时任兵部尚书,唤作王宪。这日为三年一届的武会试之期,各省布政司的青年才俊云集京师顺天府,均跃跃欲试,欲争得武状元,光宗耀祖。
武会试由兵部负责各项事宜,王宪官居兵部尚书,是本次会试的主考官。李默本在山西大同府部署防务,也被调回作为考官之一。
武教教场位于顺天府西郊,靠近宛平。长四十丈,宽三十丈,放眼望去,好大一片空地。王宪、李默并翰林院三名考官坐于教场北首城楼之上。
这时李默端了端身子,看了看手中记录,道:“今日比试弓箭,按规马弓五中四者,步弓五中二者当取,今日已有四人合格,最优者竟马弓中四,步弓中四,实在历年未有。”
王宪目不斜视,慢悠悠地道:“只怕最后两人更加优秀,也未可知。”
这时只听教场司礼官高声喊道:“下一位武生,嘉靖十年京师顺天府乡试第一,王啸林!”
随后一员武生大踏步地走出,众人瞧去,只见他二十一二岁年纪,气宇轩昂,体格健壮,倒似一头牛犊一般。
城楼中王宪精神一震,环顾左右,道:“这才是少年英雄该有的体魄!”左右官员纷纷附和,称赞不已。李默知道王啸林正是王宪的嫡亲侄子,便默然不语。
首先测的是步弓,步弓标靶具准线八十步整,五中二者合格,只见王啸林拉弓搭箭,弓弦被拉成满月,竟似堪堪要折断一般,嗖的一箭射出,正中标靶,随后四箭连发,箭箭中靶。
众考官也不顾及身份,轰然叫好,抢着称赞起来。王宪捋着颔下胡须,哈哈大笑,得意极了。李默见这王啸林果然有真本事,也不禁暗暗赞叹。
随后测马弓,王啸林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步入场内,李默见这马体型饱满优美、头细颈高、四肢修长、皮薄毛细,知道兵部内如此好马也不多,这王啸林自是受了优待,不由得微微摇头。
王啸林长啸一声,策马奔驰。奔到具标靶三十五步的马弓准线,回首毫不犹豫,举弓便射,又是连中五箭。
这次李默也忍不住喝了一声彩,旁的考官更是大献谀词,说道即便李广再世,武穆重生也不过如此。王宪春风得意,更是不住口的称赞起来。
这时天色渐晚,夕阳西沉,教场已有些灰蒙蒙的看不清。王宪哂笑道:“我看最后一人也不用出场了,哈哈,这不明摆着今日头名已定。”身边一翰林学士凑头过来,说道:“那是当然,难不成他能十中十一不成?”李默却微笑道:“说不定这最后一人也是栋梁之材。”王宪听罢微感不快,却不言语。
司礼官走上教场,提声道:“今日武试最后一人,嘉靖十年云南布政司乡试第一,千千结!”
李默听后一怔,道:“‘心似双丝网,中有千千结’,这名字起的好文雅。”李默所吟诗句出自宋朝词人张先的“千秋岁”,王宪却冷笑一声:“又不是书生秀才,名字文雅又有何用!”
众考官说话间,见一少年步入场内,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左右年纪,一身黑衣黑裤,身形高挑,眉目如画,虽稚气未脱,却俊朗非凡。当真“眼似明月当空照,嘴如薄蝉月下鸣”。
王宪吃惊不小,道:“云南乡试第一?”随即冷哼一声“边疆偏僻之地,看来人才寥寥,居然选了一个娃娃出来!”
只见千千结走到城楼下,躬身行礼,朗声说道:“云南府千某给诸位大人请安,边陲小民,来此献丑,贻笑大方,还请见谅!”
王宪撇嘴道:“嘴皮子倒是利落的紧,只不知有没有真本事?”李默笑了笑,对千千结说道:“少年休要过谦,天色将晚,还是快些开始吧!”
千千结再施一礼,走到准线之前,拿起弓箭,弓弦竟似未动,只轻轻颤了一下,羽箭却飞驰而出,众人眼前一花,羽箭已牢牢钉在标靶红心的正中央。随即连出四箭,箭箭命中红心,五个箭头攢在一起,却似一朵金花开在标靶之上。
李默忍不住大声叫了一声好,王宪却皱眉不语,刚才王啸林虽五箭全中标靶,但却无一箭命中红心,这一下高下立判。本想侄儿不用他袒护也必独占鳌头,但看这少年武艺似在侄儿之上,只盼他随后马弓出现纰漏,自己好有个交代。想到这,回头唤来贴身仆役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过了半晌,千千结骑马再次步入教场。李默凝目望去,看那马又瘦又小,病怏怏的没精打采。李默转头想说几句话,终于忍住了。
千千结却似毫不在意,策马一颠一颠驰入场内,原来这马一条腿还有些瘸,待到驰到三十五步准线,弯弓搭箭,又是连中四箭红心,待到纵马第五次奔来,举弓将射,马却突然跪倒在地,撂了蹶子。只见千千结右腿在马镫用力一蹬,飞身而起,腾空扭身,瞄准标靶,嗖的一箭射出,羽箭又是命中红心正中,箭头却已深深的嵌入靶中。而千千结飞身腾空落地,只一瞬间,黑衣飘飘,却好似一只黑色蝴蝶正在群芳中翩翩飞舞,当真是英姿飒爽的好男儿!
教场众人见千千结露了一手高明至极的轻功,无不暗自喝彩,只王宪面色不愉,半晌,才起身对着教场下候着的众武生言道:“今日弓试已毕,三日后帅府答策两道,请诸生好好准备。”说罢,竟自拂袖而去。
李默回头望了望教场中的千千结,只见他有说有笑正与众武生谈的天空海阔,看来这千千结竟是个极能说会道之人,心想但愿吾皇为才是用,莫像当年正德皇帝终日只知道胡闹,以至阉党当权,混乱朝纲。想到这,不禁叹了一口气,转身而退。
三日后为策试,武生需按题目答策论两道,再由考官审核,评出名次。千千结自小由义父龙二抚养成人,授以武艺。龙二是云南府衙的一个小差,终日只知饮酒,却交了一个酒友,姓杨名慎,字用修,这杨慎本是正德六年状元,才华横溢,官至经筵讲官,只因“大礼议”事件得罪了嘉靖皇帝,被贬斥云南。他怀才不遇,借酒消愁,与龙二一见如故,互称兄弟,龙二知道杨慎之才,便请他教授千千结文学礼仪。千千结得名师传授,虽是武生,但胸中才学实在不下寻常府州解元。
这日为策试之期,千千结挥趣÷阁一蹴而就,洋洋洒洒两篇“边防论”,毫不费力,自度本期武状元非己莫属。
到得放榜之期,天空晴朗,万里无云。千千结早早就起床沐浴,他极喜黑色,又换了一身崭新黑布锻衣,着意整理了一下容颜,便在客栈等候状元及第之时。
过不多时,果然有人前来报喜讨彩头。千千结走出客栈,喜笑颜开,报喜人大声叫道:“千千结,千大爷,您中了武举了!恭喜恭喜!”
千千结一怔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了,别说状元榜眼,自己连探花都未评上,只是一个举子,直觉胸口说不出的烦躁。愣了半晌,见报喜人仍在巴巴的候着,忙给了一两银子作了彩头。
但千千结生性豁达,一会便又恢复了开心模样,听闻兵部设宴宴请诸生,忙去赴宴。
兵部设宴,又是一番热闹景象。兵部尚书王宪端局首位,诸侍郎,员外郎等大小官员陪伴在侧。中举诸生数十人坐在下首,每人面前一张方桌,桌上布满鱼肉酒菜,香气四溢。时当开席,只听王宪笑道:“今日开榜之日,诸生武艺超群,脱颖而出,望今后不负圣恩,报效朝廷!”说罢哈哈大笑。
席开宴聚,一时间纷纷攘攘。
酒过三巡,下首第一位一员武生站起答礼,正是新科武状元王啸林。王啸林傲然一笑,眯眼扫视了一圈众武生,回头对诸官员行了一圈礼,高声说道:“啸林自小习武十余载,负过人艺,有万夫勇,力压群雄,自不必说,今日承蒙国恩,还望今后与诸大人共报国家!”言毕,举碗一饮而尽。
王啸林依仗叔叔为兵部尚书,又自傲身怀绝技,说话竟自高自大,毫不客气。众武生心中有气,但都只能隐忍不发,只千千结仍旧面不改色,与旁人谈笑自若。
坐在上首的兵部员外郎李默这时却冷冷的说道:“王公子武艺虽强,但恐怕还不是力压群雄。”
王啸林大怒,见是李默,也毫不放在眼里,侧眼问道:“依李大人之见,在座还有谁能强过在下?”
李默大笑一声,道:“便这位千千结千公子,无疑就在你之上!”,也不理会王啸林,转身向王宪言道:“下官正要请教王大人,为何千千结这般人才,却埋没于人?”
原来李默赞赏千千结才华超群,见却他无缘三甲,而状元又是王宪侄子王啸林,早已心中不忿。他为人素来耿直不屈,这时见王啸林恃才放旷,不禁便发作出来。
王宪却不做怒,慢悠悠的咂了一口茶,眼睛只盯着茶碗,道:“李大人说的可就偏颇了,难道射箭射准一点儿就是良将么,李大人在兵部这些年,连这道理都不懂么?”
千千结本来也未计较,见李默为他说话,这时便挺身而出,微笑着插话道:“千某自度武艺虽无过人艺、万夫勇,但总还是可供一哂的。”
王啸林听千千结出言讥刺,青筋暴起,捏的拳头咯咯作响,大怒道:“好!你若不服,咱们便较量较量!”
王宪暗暗思揣,嘉靖皇帝本就生性多疑,自己此番选了侄子当做状元,若有言官上书通政司参他一本,他倒吃不消。不如让侄子显显威风,也堵住众人的嘴,便点头道:“啸林点到为止,不可伤人”。
席间一干人等酒兴正浓,见状纷纷嘈杂喧嚷起来。但见那王啸林虎背熊腰,面目狰狞,竟似要一口吞下千千结一般。而千千结虽身形高挑,但究竟年幼瘦弱,此刻却仍微笑着看着对手。
王啸林取来一杆精铁红缨枪,喝到:“快取兵刃!”
千千结微微摇了摇头,道:“我不用兵器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