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篇 第二回 黑蝶千寻逍遥迹 金鹭百探惆怅心（1/2）

嘉靖十五年（六年前）。

十九岁的“黑蝴蝶”千千结离开蝴蝶泉，一路上赏花观景，向南行去。见江南春光，旖旎无限，小桥流水，花红草绿，实在赏心悦目，心想，便在这江南待一生也不枉了。

不一日，行到台州府境内，见拔地而起好大一片山脉，郁郁葱葱，不见尽头，问当地乡民，知是天台山。遥望山顶，竟似有千丈之高。

一时兴起，便欲登上最高峰。黑蝶飞天台，也是一番乐事。

天台山绝顶华顶峰高三百余丈，惊耸入云。千千结从西面登山，但见奇峰异石，山色秀美，泉水叮咚，鸟鸣不绝，心下大为畅快。不禁大声唱道：“莫听穿林打叶声，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，谁怕？一蓑烟雨任平生。料峭春风吹酒醒，微冷，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，归去，也无风雨也无晴。”却是苏东坡的一首“定风波”。

也不知爬了多少里山路，华顶峰仍高高在上，而天色渐黑。千千结虽年纪尚轻，也已疲惫不堪。见前方有一寺院，名号“天封寺”，便寻思歇息一宿，明日登顶。

吃过斋饭，天空月朗星疏，风轻云淡。千千结在寺中闲逛，见迎接自己的无忧和尚正在院中下棋，棋案对面却无对手，竟是自己和自己对弈。千千结大奇之下前去观看，见棋盘横十五、纵十五，以黑白二色石头为棋子。无忧和尚左手持黑，右手执白，下得一子便思索半晌。

千千结观棋不语，突然心念一动。这棋的奥妙竟与自己所习“五子阵”大为相似，不禁逐步印证，果然一通百通。此时见无忧所下为

“花月阵”所变型形成的“剑阵”，无忧思索半天，终于放下棋子，自言自语道：“这交叉防守制敌机先，令黑棋攻无可攻，终究是防住了，可惜可惜！”

千千结这一路上正在练习“花月阵”，这时忍不住伸指指向“剑阵”剑尖下两点处道：“黑棋需当在此处落子，白棋无论怎样进攻防守，都需笼罩在黑棋包围之下，黑棋至此重夺先手。”

无忧按千千结所指处落子，果然如千千结所言。不禁拍手笑道：“妙极！妙极！”随后一怔，叹道：“白棋如此绝妙防守居然被破，可惜可惜！”

千千结莫名其妙，道：“黑棋赢，你可惜；白棋赢，你也可惜，到底如何你才能不可惜？”

无忧这时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人，惊到：“原来是千居士出言指点，千居士棋艺高超，佩服佩服！”随即喜道：“不如咱二人弈棋几局，以消长夜。”

这无忧酷爱下此棋，平时没旁人与他对弈，只能自己执黑白二子，这时见千千结精通棋理，不禁喜不自胜。

千千结也不客气，坐下与无忧下起棋来。千千结只习得“寒星”、“溪月”“花月”三阵，于这三阵百般变化了如指掌，别的阵法倒不知晓，是以与无忧胜负各半。无忧见千千结出棋时而妙招迭出，时而臭不可闻，当真匪夷所思。

斗到百余局，千千结推开棋盘道：“今日天已不早，以后有缘再下。”

无忧笑道：“居士棋艺精湛，却不知从何处习得？”

千千结道：“我有一本奇书，唤作‘五子阵’，与这棋道理颇有相似之处。不过确是教授武艺，你观之也是无用。”

说到这，突听“咦！”的一声惊叹。声音却源于两丈外一株松树后。

千千结展开“蝶舞”轻功，一瞬间已奔到树前，仔细查看，却已不见人影，只剩树后几个脚印清晰可见。

次日清晨，千千结举步出寺，无忧大为不舍，送给千千结一根铁杖，说道山路难行，用此杖可以借力。

千千结暗道我又不是老人家，如何使起杖来，但盛情难却，还是收下了，却背在身后。

千千结一路疾奔，不到正午，已登天台绝顶华顶峰。但见峰顶荒草萋萋，狂风不止，远没有山下花明柳绿的景象，不由得微微摇头。

这，难道就是无数人想爬到的顶峰？

当下不做停留，快步下山。翻过几座山岭，午时未过，已来到中方广，昨晚曾听无忧说过中方广两山之间有一天然石梁，鬼斧神工，可供观瞻。

四处找寻，果见山腰处有一石梁，长约两丈有余，成微拱形，十分狭窄，而下有瀑布泄出，当真蔚为壮观。千千结欲跨梁而过，来到近处时，却见石梁当中最狭窄处居然坐着一人。

仔细打量，见这人身穿青底金边锦衣，头戴斗笠，瞧不清面容，腰间别着一条金色长鞭，只静静的坐在石梁中间。

千千结提声说道：“朋友，可否借道容在下跨梁而行？”

只见那人缓缓站起，摘掉斗笠，扔到山下，哈哈大笑，言道：“若要过梁，须凭本事！”

这人说话声如洪钟，几声大笑，只震得林间山鸟纷纷惊起。千千结抬首望去，见这人二十四五岁年纪，满脸精悍之气，站在石梁最窄处，风吹水溅之中，竟岿然不动。

千千结打了个响指，笑道：“有趣有趣！”

话音未落，已腾身而上，轻巧巧地落在石梁之上。他少年心性，有意卖弄，连续两个转身，已纵到金衣客面前，当真如蝶恋花，俊逸非凡。

这石梁本就不宽，最窄处仅半尺。金衣客正站在这半尺之处，他见千千结攻来，大赞一声：“好！”随即举鞭横扫，画了个八字，击向千千结双腿。

千千结纵身跃起，还未落下，金鞭已扬起攻向其腰腹，千千结身在空中，这一下万难躲避。但见他右手画了个圈，黑袖轻卷，已抓住鞭梢，左手加劲，便欲夺鞭。

金衣客诧异不已，却不慌张，脚下碎步不断，微一使劲，身子腾空连转数圈，竟将鞭子绕着身子将自己围了起来，这一下千千结万料不到，鞭子终究没夺过来。但金衣客已落到千千结身后，抖落身上金

鞭，回首见千千结笑嘻嘻的看着自己，听他言道：“多谢让道！”

金衣客毫不动怒，哈哈大笑：“兄弟你武艺高强，佩服佩服！”

千千结虽不识这人，但觉这人豪迈热情，似有一种天生的感染力，使每人都欲与之交友。不禁言道：“兄台的武艺也实在令人钦佩！还未请教大哥高姓大名？”

金衣客朗声说道：“兄弟何必过谦，在下徽州金行鹭，不过虚长几岁而已！兄弟你年纪轻轻，就有如此技艺，当真前所未见！”

千千结不禁有些飘飘然，笑道：“金大哥过奖了，你是金鹭，我是黑蝶，嘿嘿，倒投缘的很，不知金大哥却为何在此间闲坐？”

金行鹭道：“我闲来无事，自徽州来此，一路游山玩水，好不惬意！见兄台身有武功，便想考校考校，哪知却出了丑了，哈哈！”

千千结心念一动，道：“小弟也是漫无目的，随处游览，不若结伴而行，如何？”

金行鹭大笑：“如此最好！”

金行鹭爽朗豪迈，千千结能说会道，两人一路结伴而行，谈天说地，一刻也不得闲，不知不觉已过了三四个时辰，天色已黑。一路上周遭景色美不胜收，自不必说。但见星光下溪水清清，峭壁森森，已来至一片山崖。

金行鹭道：“对面便为明岩，相传为昔年和合二仙隐居之处。”

千千结闻言心中一动，他曾听老师杨慎言道，和合二仙为唐代两位高僧寒山与识得的雅号。寒山为人狂放不羁，好吟诗作对，是有名的诗僧，自己曾读过不少他的诗作，对他大为钦服。识得为人恬淡，修为极深。听说对面便是二僧隐居之处，不禁心驰神往。

两人快步上崖，远远望见崖边似有人徘徊。待走到稍近处，见一乡农模样的汉子，在崖边不断踱步。突然，他跺一跺脚，飞也似的向崖边奔去，竟似要跳崖。

千千结大惊失色，展开“蝶舞”飞步抢上，金行鹭跟随在后。但仍旧晚了一步，汉子一条腿已迈了出去，眼见便要跌下。千千结回头大喊道：“金大哥，出鞭！”千钧一发之刻，已飞身抱住乡农用力回推，将他掷回崖边，自己却堪堪落下。

千千结原拟自己救人后金行鹭长鞭探出，只抓住长鞭便不至于落崖，哪知关键时刻，金行鹭一条长鞭却卡在腰间拔不出来。千千结生死关头灵光一闪，拔出背后无忧所赠铁杖，此时正好将落在一株峭壁支出来的大树旁。忙用力将铁杖插入两个粗大得枝杈间，只这么一顿，已借力飞身而上，抓住树干，爬了上去。而铁杖已跌入悬崖峭壁，半晌，才听到“当”的一声，随即回响声嗡嗡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