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紫霄峰顶盈盈泪 蝴蝶泉畔淡淡香(1/2)
四月十三,休宁县,白岳山。
还有两日就是天下英雄会期,黄大丰终于赶到了白岳脚下,不禁感慨不已。古星翼师徒为掌门令被盗而心情郁郁,陈玉龙也觉面上无光,梅晴、林月瑶却为明日的英雄盛会激动不已,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聊个不停,只有木头仍旧自顾自的无声无息、不言不语,瘦削不堪的身形被山风吹的一晃一晃,真怕有一阵强风会将他吹下马来。
柳姮娥却不肯让他一人有片刻寂静,她纵马窜到他面前,摇着他的胳膊,嘴角又露出那熟悉的微笑,道:“木头,你知道么,天下英雄会可热闹的紧呢!全天下有名望的英雄侠客汇集一堂,你一定很想瞧瞧吧!”
木头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,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。柳姮娥却兴致正浓,扭过头看看他那木讷的表情,做了个鬼脸,道:“只不知梧桐庄主凤求凰会不会到,我从未见过他,听说他武功出神入化,倒不知与大师伯谁更厉害些,记得五年前的英雄会在曲师伯府上,他就没来。”
这时木头却眉头微皱,用右手捂了捂心口,但仍旧对柳姮娥的话恍若未闻。柳姮娥毫未察觉,她看了看木头那从未离身的包裹,笑道:“你这里有什么宝贝,整日抱着,怕人抢走么?”说话间,作势便要去夺。
木头的脸上瞬时间出现了一片惊慌神色,他用力甩开柳姮娥的手臂,紧紧将包裹抱在怀里。柳姮娥一个踉跄,险些摔落,她吐了吐舌头,佯怒道:“小气鬼,小气鬼!不理你了!”
正午刚过,日头高照,阳光晃得黄大丰有些睁不开眼,豆大的汗珠涔涔落下,一阵热风吹来,她感到一阵眩晕,勉力打起精神,却如何都睁不开双眼,终于眼前一黑,跌下马来。
众人一阵慌乱,纷纷抢上相救,柳姮娥急忙飞奔到黄大丰面前,扶她坐起,解下自己的水囊喂她喝了几口,黄大丰才悠悠醒转。
梅晴焦急不已,问道:“师父怎么了?害了病了么?”
柳姮娥的眼睛一瞬也不离黄大丰,见师父口唇干燥,憔悴不堪,不禁流下泪来,抽噎道:“师父自来就有寒热症,最受不了酷暑寒冬,多日未发病,我倒忘记了,早知就应让师父在马车里避暑了!”
黄大丰微微睁开双眼,见到柳姮娥满面歉然,提起精神笑斥道:“你这丫头就知道哭,一点也不像黄大丰的弟子,却叫你陈师哥笑话!”
柳姮娥见到师父来了精神,破涕为笑,正欲说两句解嘲的话,却突然听到一个尖尖的声音说道:“哟,这不是黄师姐么,真是巧了!”
回头瞧去,却原来是没有脖子的东楼少爷严世藩,柳姮娥大为奇怪,这人以往见了师父都唯恐避之不及,今日怎地主动上前招呼?仔细看看,他的身旁除了王平雪、朱羽衣、齐青城等已经见过的武林豪客外,却又多了一人。这人四十五六岁年纪,穿一身青织金妆花麒麟锦袍,身材魁梧,满面干练之气,隐隐然不怒自威,此刻仰头望天,并不言语。
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被这中年人吸引,这人虽不言语,但却似有一种天生的领袖气概。就连木头也看了看他,眼皮轻轻地颤了几下。
黄大丰只瞥了这中年人一眼,便站起身来,向着陈玉龙道:“玉龙,听说白岳山的野猪皮白肉厚,美味的紧,只是有一点不好。”
陈玉龙忙接道:“如何不好?”
黄大丰的口气里依然充满了嘲弄与讥讽:“只是它没有脖子!”
陈玉龙叹了一口气,道:“可惜了!可惜了!”
一旁的严世藩鼻子都快气歪了,他满面通红,欲出言还击,却又不敢,咽了口吐沫,向着身旁的中年人道:“侯爷,这位就是韩门黄师姐。”
那中年人此前似乎一直对几人对话充耳不闻,这时才低下头,肆无忌惮地盯着黄大丰,半晌,才慢悠悠地道:“一剑龙灵黄大丰,来是空言去绝踪。龙灵剑咱们可是久仰的!”他说话声如洪钟却又透出淡淡的王者之风,言语之中只是称赞龙灵剑,竟将黄大丰毫不放在眼里。
黄大丰哪里受得了如此羞辱,她狠狠地瞪了那“侯爷”一眼,冷冷地道:“哟,这位侯爷却不知在哪里扬名立万?莫不成老虎不在家,侯爷称大王吧!”
她早就瞧出这位侯爷气息平稳,脚步踏实,武学造诣定是极高。而自己刚刚犯了寒热病,身体虚弱不堪,若动起手来,自己未必讨得到便宜。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,敌人越强,她越不肯屈服;敌人越横,她越斗志旺盛!
黄大丰流血不流泪!
那侯爷大笑两声,声震云霄,提了一口气,朗声道:“本侯武夷山公孙不暇,却要向黄师姐讨教讨教!”
公孙不暇?公孙不暇!
武夷定南侯,阎罗鬼见愁!
五年前,他被千千结与金行鹭二人盗走两株武夷大红袍,又被不知名的老僧击退,当时只道见鬼,日后细细寻思,才知自己终究技不如人。这五年间,他闭门不出,苦练武艺,早已今非昔比,自信已可与湘西凤求凰、山东张无恙一较高低,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再遇见那神秘的棺中人,一雪前耻,而对于千千结和金行鹭,他更是恨的牙痒痒。这次严世藩请他出山,他身为定南候,本不屑与严家有甚关联,但听说天下英雄会黑蝴蝶可能会出现,便允了严世藩之请,誓擒黑蝴蝶,已雪心头之恨。
黄大丰听说对面这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定南侯公孙不暇,心中不敢怠慢,但嘴里仍旧充满了讥讽与嘲弄:“公孙不暇?是谁呀?听也没听过。你要讨教,好得很呀,师姐就陪你玩一玩!”
她不知公孙不暇的底,不敢怠慢。况且今日自己身体虚弱,胜算不大,理应出奇制胜。心念一动,气运丹田,身体如落叶一般飘然而出,绕着公孙不暇不断飞舞。公孙不暇只觉眼花缭乱,不敢再看,回首迅猛至极地拍出一掌。黄大丰见来掌恶猛,躲避不开,凝集全身力气贯于右臂,伸掌迎了上去。双掌相交,两人浑身都是一震,各自退开三尺。
公孙不暇哈哈大笑,道:“黄师姐果然名不虚传!日后定当再来讨教!”他对了这一掌,场面不胜不败,但见黄大丰轻功前所未见,知其实是劲敌,不愿在她身上浪费力气,也不愿四处树敌。说罢,转身便走。严世藩等人见状,也只能跟随公孙不暇讪讪地离开。
黄大丰却只是淡淡地笑道:“黄师姐定当奉陪!”
陈玉龙见黄大丰只一招就骇走公孙不暇,笑道:“黄师伯就是厉害,定南侯了不起么,呸!”梅晴等人哈哈大笑,均高兴不已。
哪知黄大丰这时却再也支持不住,晃了一晃,倒在地上,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,便萎顿在地。众人大惊失色,柳姮娥忙跑过去扶起黄大丰,将她扶上马车,见她双目紧闭、气息微弱,已十分憔悴。
一行人心事重重,一路无言,约莫半个时辰,已经行到紫霄峰下。黄大丰在马车中修养片刻,恢复了些许元气,揭起帘幕,将头探出窗外,吸了几口气,倍感清爽。向前望去,见山脚下巍巍然矗立着一方石碑,字体苍劲有力,雄伟非凡,却似乎在哪里见过。黄大丰忙命柳姮娥停下马车,扶她走出车外。
走到近处,但见石碑上趣÷阁走龙蛇,写道:“乾坤定位,二仪开五劫之端;人鬼分形,五岳镇九州之地;东溟银榜,标题长子之宫;西海玉门,实聚百神之野......磨砻磉础,刊镌龙凤,百万斯年,于昭示众。”洋洋洒洒千余字,字迹飘逸绝伦,文章才华横溢。
黄大丰轻轻抚着石碑,喃喃道:“这是唐寅的字迹。”怔怔的望着它,似乎又回到了二十二年前鄱阳湖的画舟之上。
那年,唐寅名满天下,江南第一才子,谁人不知,虽已年过五旬,仍旧风流倜傥,狂傲不羁。她就坐在唐寅对面,当然,她的身旁,还有个他。
他比她还小一岁,只是个默默无闻的穷书生,但出人意料,唐寅竟与他十分投缘,两人高谈阔论,喋喋不休,似有说不完的话。她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,她为他骄傲,为他能得到唐伯虎的赏识而骄傲。
二十二年,能改变许多事情。唐寅早已逝世,而他呢?他还好么?他有没有......在想她?
黄大丰侧过了脸,将头躲入了一片阴暗。
柳姮娥呆呆地望着黄大丰。
师父,这是怎么了?
黄昏的夕阳显得又大又圆,半个月的奔波。英雄会的前两日,终于赶到了白岳山白云峰脚下。
白云派知客弟子得知韩门黄大丰前来,急忙上山禀告,不一会,山上走下十数人,为首一人隔着老远就大声招呼:“黄师姐大驾光临,金某有失远迎,恕罪!恕罪!”
众人瞧去,见这人身穿紫金长袍,身材不高,四肢壮硕,人还未至,一双笑眼却已早早递出。黄大丰忙抱拳还礼:“金掌门说哪里话,倒是黄某给您添麻烦了!”
这人正是威名赫赫的白云派掌门人金行鸥,据说他的武艺已不在张无恙与凤求凰之下,他为人仗义疏财、乐善好施,江湖中人提及无不竖起大拇指,是以向来骄傲跋扈的黄大丰对他也颇为客气。
两人一阵寒暄,黄大丰便向金行鸥介绍随行众人,金行鸥不愧为一派宗师,便是对古星翼与安若泰也是尊为上宾,绝不肯缺了半分礼数,这倒让师徒二人受宠若惊。
待介绍完自己的三个徒弟与师侄陈玉龙,黄大丰走到人群末尾,将一直隐在人后不言不语的木头叫了出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这是我的一个晚辈。”
金行鸥看眼前这少年骨瘦如柴,面色呆滞,不知黄大丰如何有这种晚辈,但黄大丰既特意叫他出来,自己绝不能让黄师姐失了面子,他满面堆笑,向着木头道:“这小兄弟一表人才,气宇...轩昂,定是不凡人物,金某有礼了。”
木头却愣住了,他从来都是任人羞辱,没人把他当成一回事儿,直到在破庙中遇见黄大丰与柳姮娥,但也从未想过黄大丰竟会特意将他介绍给金行鸥,而这个天下闻名的金行鸥竟对自己如此客气!
他的眼皮不住颤抖,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不能自已,牙齿不断打颤却如何都说不出话来。
金行鸥见这少年呆呆地有些愚笨,也不以为意,转头对黄大丰道:“曲大少已经到了多时了,你们师叔侄定有话说!”
黄大丰还未说话,陈玉龙已经蹦了起来,乐道:“曲师哥也来了么?我也有多日未曾见他了!”
英俊潇洒曲大少,花见花开人见笑。
身为韩门三子曲奔雷的独子,曲烨向来在江湖中人缘极好,他又生得玉树临风、貌似潘安,虽然已经年过三十,但人人提起他都赞一声“曲大少”,反倒他的本名罕有人提起。
柳姮娥五年前见过曲大少一面,对他印象颇深,但此时她却无心留意曲大少到没到,她的眼中充满了焦虑。
木头,又在捂着心口,表情极为痛苦。
她已几次见过木头这般模样,她不知他怎么了,她也不知为什么自己对他竟如此关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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