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逍遥夫人蝴蝶步 蝴蝶少年逍遥心(1/2)
四月十五,清晨。
柳姮娥缓缓地睁开眼睛,脑中一片空白,她细细思量半天,才想起自己竟睡在了紫霄峰顶。
咦?这是谁的斗篷?
她的身上,竟披着一条洁白无瑕的斗篷,就好像一颗纯净的美玉,柔软光滑。这是黑蝴蝶的?不对,他的斗篷是黑色的。那这是谁的,谁为自己披上了温暖?她想到了那夜从黑蝴蝶手中搭救自己的白衣侠客,想到了他的迷一样的眼神;她又想到了昨夜的梦,一个胸口满是血迹的白衣男子,嘴角充满笑容,是那样的亲切。
她的脸红了,暗笑自己脑中浮想联翩,她整了整衣衫,还好,龙灵剑就在自己的身旁,又是谁替我夺回了龙灵剑?柳姮娥的脸又红了,她定了定神,猛的想起今日的英雄盛会,惊呼一声,便惊慌失措地跑下山去。
一炷香的功夫,她已经回到了白云山庄。黄大丰正在跟熟识的江湖人士寒暄,木头就在她的身旁。
见到木头,她的眼泪夺眶而出,她疯一样的跑过去,抓住木头的手臂,含糊不清的叫道:“你到哪里去了!你知不知道,我有多担心!你再这样......”说到这,再也说不下去,却呜呜的哭了起来。
木头愣住了,他那似乎永远也不会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竟出现了异样的神色,也许是尴尬,也许是不安,也许……谁知道呢?
黄大丰也很奇怪,她斥道:“娥儿,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!也不怕洪师伯笑话!”
柳姮娥这才止住了哭泣,她羞红满脸,低下头偷偷看了看正在与师父寒暄的中年侠士。这人笑容可掬,面色祥和,正是湘西梧桐庄洪求成洪大侠。梧桐庄老庄主凤栖梧共有两儿一女,大儿子凤求凰名满天下,但生性孤傲,已有多年不问江湖事。二子凤求裳风流倜傥,胯下一匹寒阳宝马,江湖上早有“寒阳马,玉面郎,湘西凤二郎”的美称。但二十年来不见踪影,江湖上众说纷纭,但却毫无消息。小女凤灵儿早已嫁给韩门五子逍遥生,近年来,逍遥夫人的名号倒是响亮的很。除了自己的子女,凤栖梧又收了三个外姓弟子,大弟子就是洪求成,论起来,凤求凰还需叫他一声大师兄。
洪求成一早来到白云山庄,遇见黄大丰,自然欣喜不已,这时见到柳姮娥哭哭啼啼的模样,不禁莞尔,笑道:“黄师姐收的弟子当真不一般,这是被谁欺负了?”
黄大丰知他为人诙谐幽默,并不在意,笑道:“这小妮子就是这样,一会哭一会笑的。”
柳姮娥倒不好意思了,头埋得更低了。
黄大丰转过头来,欲言又止,犹豫了一会,终于还是问道:“凤二爷......可有消息么?”
洪求成叹了一口气,道:“唉,二十年了,一丁点儿消息都没有。”
黄大丰眼中竟现出了一丝自责,道:“二爷又何苦偏要如此!”
黄大丰正要继续问点什么,却突听洪求成背后一人喝道:“还不是你害得,倒假惺惺的充好人!”
黄大丰定睛瞧去,只见那人一袭翠绿衣衫,认得此人便是洪求成的师妹郝冰燕。陈玉龙却识得此人正是那日在两仪客栈见过的绿衣女子。黄大丰轻轻哼了一声,斜着眼望了望郝冰燕,并不言语。
洪求成急忙喝道:“燕儿不得无礼!”转过头来,向黄大丰道:“师姐莫怪。”
黄大丰哼了一声,道:“无妨,咱们不谈不相关的人和事。”
洪求成顾不得一旁被气歪鼻子的郝冰燕,继续道:“求裳和灵儿生的一模一样,性子也一模一样,都是一般的倔强。我们每年都派人出去寻找,却毫无消息,也不知是生是死,唉......”
一行人说说走走,不知不觉已到了午时,放眼望去,十丈见方的英雄厅早已密密麻麻挤满了各门各派的英雄好汉,众人喧喧嚷嚷,有相熟的老友久别重逢,述说别来许多年的酸甜苦辣;也有素不相识的侠士一见如故,探讨近来武林中的奇闻趣事。虽是在春末夏初,但山顶寒风凛冽,吹的英雄厅四周角旗呼呼作响,配上众英雄时不时的仰天大笑,好一番热闹壮观的景象!
金行鸥一身锦衣,早已端坐东首,身后整齐排列一十八位白云弟子,虽人数不多,却个个生的英姿飒爽、气势非凡。远远望去,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。
黄大丰与洪求成一行人缓缓步入英雄厅,不由得引起群雄一阵骚动,韩门和梧桐庄的名头如日中天,相识与不相识的英雄好汉纷纷起身抱拳为礼,洪求成忙不迭的拱手还礼,黄大丰的嘴角却又露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,从来无人能够懂得她的骄傲。
陈玉龙从未见到过这等场面,他骄傲极了,不由得挺直了腰板,向柳姮娥笑道:“师妹,你看你看!我们多受欢迎!”柳姮娥也笑了,她的笑依旧如春风般灿烂。
真正令人从心底尊敬的从来都不是金钱与权利,而是一种人格,一种气质;一种兼济天下的人格,一种独善其身的气质。
金行鸥见洪求成与黄大丰到来,忙起身相迎,三人又是一阵寒暄,谦让了一番,洪求成、黄大丰分坐金行鸥两侧,曲烨、柳姮娥等韩门弟子位列黄大丰身后,当然,还有木头,他依然面无表情,依然不言不语。
时当正午,金行鸥拂身而起,清了清嗓子,对着四方抱了抱拳,朗声道:“诸位武林好汉,新老朋友!今日英雄会期,群贤毕至,豪杰齐集,金某呈诸位看得起,先行谢过了!”说罢,深深鞠了一躬。
金行鸥虽个头不高,但自有一种威严,凛凛然不可侵犯。诸位英雄听到这,齐声喝到:“金庄主客气了!”
金行鸥满意的笑了笑,又道:“英雄会期,五年一届。至今金某仍记得五年前曲奔雷曲三侠的英姿,只可惜此次英雄会期曲三侠要事在身,无缘得见。”说罢,向身旁黄大丰与曲烨拱拱手。
黄大丰点头致意,曲烨忙起身言道:“家父也常常提及金庄主的武功人品,深感佩服!”
金行鸥正色道:“世侄何必过谦,金某怎能与韩门五子相比!”
庄内众英雄听到这也不禁议论纷纷,有的赞赏金行鸥武功非凡却仍旧如此谦虚,有见过韩门五子的则不禁感叹虽然五子不常在江湖走动,却没人敢对他们轻视。
金行鸥顿了顿,继续道:“今日梧桐庄洪求成洪大侠,韩门黄大丰黄四侠与众位英雄齐聚于此,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好汉,也都是金某的好朋友,金某如有礼数不周之处,还请各位海涵!”说罢,又是一揖,不等众人接话,突的脸色一沉,正色道:“但,咱们说说笑笑,却也不敢忘了江湖大义!大同府双刀江震江老英雄,汉中府飞鹰帮明翔空明帮主,常德府潇湘派钱大海钱掌门这几位前辈挚友被黑蝴蝶掠走,至今下落不明,想这三位好汉一生行侠仗义,却落得如此,怎叫人不愤慨万分!”说到这,金行鸥气愤难当,青筋暴起,猛地拍了一下身后交椅的扶手,一大块精铁应声而落,断口刀削斧凿般整齐。
席间英雄都忘记了愤慨与喝彩,全都愣住了,一时间只能听见扶手落地的当当声。江湖传言金行鸥武功已可与凤求凰、张无恙媲美,但终究只是传言,见过金行鸥武艺的人寥寥可数,此时众人见金行鸥露了这一手功夫,竟已血肉之躯断钢碎铁,无不诧异难言。黄大丰女儿之身,本就不以硬功见长,自度绝无可能如金行鸥这般,此时却不露声色,柳姮娥却已忍不住掩面惊呼。
金行鸥倒似什么事都没发生,继续说道:“黑蝴蝶那小贼嚣张跋扈,扬言‘宁见阎王信,莫见蝴蝶印’,哈,哈!金某在天下英雄面前向黑蝴蝶宣战,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如何!能把天下英雄如何!”这几句话说的中气十足,一时间,山谷中到处回荡着“如何,如何......”
众英雄闻言也是热血沸腾,吵嚷起来,如果黑蝴蝶此时出现,众人真能生吃了他。
金行鸥整了整衣襟---他对自己的衣装一向很讲究---继续道:“我已派人查明,黑蝶本名叫作千千结,嘉靖十一年武举人出身,本来略有些微名,五年前消失不见,踪迹全无,近日却重出江湖,为祸武林,今日英雄会,首先就是想请大家商议除蝶之计。”
千千结?千千结!
柳姮娥不禁微微叹道:“好美的名字!”
曲烨皱了皱眉头,就像吃到了十只苍蝇一般,斥道:“柳师妹说的什么话!”
柳姮娥这时方反应过来,自知失言,忙吐了吐舌头,向曲烨道:“对不住,对不住!”
幸亏金行鸥没有听到两人对话,要不然一掌拍下去,柳姮娥身子可没有那交椅般强硬。
金行鸥正待再说些什么,却听远处会场入口一阵喧哗声,不禁微微皱眉,凝目瞧去,只见西门大咧咧闯进一行人,为首一人大白脸,小豆眼,身子就像一滩肉一样看不见脖子,笑嘻嘻的正摇着折扇,俨然一副富家公子模样。
金行鸥不明所以,黄大丰却识得此人正是东楼公子严世藩,她侧过身对金行鸥提及了几人身份,并着重提及了严世藩身旁的武夷定南候公孙不暇。
金行鸥看了公孙不暇一眼,皱了皱眉。他虽武功盖世,却轻易不与朝廷打交道,但他也知严嵩权倾朝野,这严世藩他也不好得罪。他走上前去,对严世藩抱了抱拳,道:“今日武林盛会,却不知严公子前来所为何事?”
严世藩打了个哈哈,一双小豆眼几乎都快看不见了,只听他笑道:“金庄主久仰的紧呢,这么热闹的场面,怎能不请东楼一聚?难道就差这一杯酒水,金庄主太也小气!”
金行鸥正色道:“严公子说笑了,今日本为武林盛会,天下英雄商议的是除蝶之事,严公子若有兴致,听听也无妨!”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意为我们的事跟你毫不相干,请你来干什么!
严世藩摇了摇扇子,笑道:“天下英雄,好得很呀!可我们这也有许多英雄,来讨两杯酒喝,想金庄主不会吝惜吧!诸位英雄,来!快跟金寨主亲近亲近!”说着便向身后他搜罗来的“众英雄”招呼道。
所谓善者不来,来者不善。金行鸥自然明白这个道理。但他一时不明这些人的来意,严世藩的势力又不好得罪,更有公孙不暇在旁掠阵,他思略一二,只是淡然一笑,吩咐道:“既是武林中人,大家共议无妨,快给诸位朋友看座!”
严世藩和公孙不暇看茶入座,他摇摇扇子,翘起二郎腿,抽了一口气,笑道:“东楼听闻近日英雄会是为了驱除什么黑蝴蝶,可有此事?”
金行鸥笑道:“严公子说的没错,今日众豪杰所议正是为此!”
严世藩道:“区区一个黑蝴蝶,怎劳得如此兴师动众,家父向皇上奏上一本,看不灭了他!”
金行鸥摇头道:“黑蝶神出鬼没,只怕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。”
严世藩听罢哈哈大笑,昂首站起,走到场地中央,朗声说道:“诸位,黑蝶者,蟊贼而已,怎劳得众英雄赴汤蹈火!好男儿当为国尽忠,为君请命,今我父两袖清风,刚正不阿,为国为民,鞠躬尽瘁,如今朝廷正是缺人之际,良禽择木而栖,众位如能为朝廷出力,我定能为诸位引荐,功名利禄,又怎少得了!区区黒蝶,何足道哉!”
金行鸥这才明白严世藩此行原是为招兵买马而来,他正在暗自琢磨怎样赶走这几人,却突听身旁一少年叫道:“放屁!严嵩那厮若是两袖清风,天下只怕就没有贪官了!”
金行鸥心中一惊,回头一瞧,确是黄大丰身后的陈玉龙,他暗怪这少年快言快语,黄大丰却似毫不在意,只是端碗喝茶。
严世藩大怒不已。齐青城护主心切,又忌惮黄大丰的威势,他跳到场地中央,叫道:“那少年,可否出来比划比划!”
陈玉龙年轻气盛,越席而出,道:“怕了你就不是韩门弟子!”黄大丰也不阻拦。
齐青城举刀便砍,直取陈玉龙双脚,陈玉龙脚踏“溪月阵”,堪堪避开,齐青城毫不留情,又攻向陈玉龙腰间,陈玉龙按阵法跨向左上方弯腰闪过。但五子阵虽精妙,但陈玉龙与齐青城功力毕竟不可同日而语,数招过后,陈玉龙大汗淋漓,勉强支撑,齐青城有意卖弄本领,并不着急取胜。
齐青城本是清河派高手,只因与掌门师兄不和,才四处闯荡,二十几年的功力下,陈玉龙怎是对手,五十招过后,陈玉龙险象迭出,却毫无办法扭转局势。齐青城见折腾的够了,哈哈大笑,怀中取出五枚淡青色喂毒飞镖,同时向陈玉龙掷去,分取陈玉龙上中下三路,让他避无可避,防无可防,严世藩身后又有两人一齐跃出,挡住黄大丰,让她不及相救。
风声飒飒,如箭出弦。
青城齐山,名不虚传。
众人齐声惊呼,眼见陈玉龙将毙命当场。
但,还有黄大丰。
一剑龙灵黄大丰,来是空言去绝踪。
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黄大丰已站在陈玉龙面前,袖中却是五枚飞镖。
“好吧,我承认你的飞镖耍的很俊”,黄大丰似笑非笑,道:“只是,还差了那么一点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五枚飞镖破空而出,直奔齐青城胸口而去。这五枚飞镖虽是飞奔同一方向,但其速其准比齐青城高明太多,齐青城大惊之下竟骇的挪不动半点脚步,他的瞳孔里写满了惊怖……
可是,他没有死。
公孙不暇!
公孙不暇在一瞬间甩出精钢九曲鞭,击落了五枚飞镖!
群雄大哗。
若说刚才黄大丰接住齐青城飞镖众人还在意料之中,但公孙不暇这一手却令众人目瞪口呆。除了黄大丰等少数人知道此人就是武夷派掌门人外,其余人完全不明所以,都不知从哪里冒出这样一个高手可以和韩门黄大丰相抗衡。
黄大丰笑了,她看上去笑的十分开心。
公孙不暇也笑了,他笑的却很傲慢。
两人相视半晌,公孙不暇终于忍不住,道:“不知黄师姐在笑些什么?”
黄大丰不语,嘴角间依旧带着几分嘲讽与不屑。
公孙不暇叹了口气,道:“只怕一会你便笑不出了。”
黄大丰饶有兴致地笑道:“哦?为何?”
公孙不暇收起了笑容,道:“因为一会你定会败得很惨。”
黄大丰也收起了笑容,她盯着公孙不暇的眼睛,就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英雄厅上此时就像炸开了锅,多少年来,从无人敢向韩门五子叫战,群雄虽不是好事之徒,但都是学武之人,更何况他们也都见识了公孙不暇的本事,千百双眼睛此时齐刷刷的盯着黄大丰,不知她如何应对,金行鸥却默不作声。
黄大丰叹了口气,道:“不如,我们打个赌。”
公孙不暇道:“怎讲?”
黄大丰突然收起了脸上的不屑与嘲讽,她低下头去,用手抚了抚衣襟胸口上绣着的那朵粉红色的带刺玫瑰,重新抬起头来,满脸写满了骄傲与坚毅,一字一顿,道:“若我输了,我便除去衣襟上的玫瑰!”
这次连金行鸥都吃了一惊,柳姮娥、陈玉龙等更是惊的合不拢嘴。
衣襟上的玫瑰,当真就那么重要么?
当然,它比黄大丰的命都重要!
所有人都知道,那朵带刺的粉红玫瑰就是韩门四子黄大丰的标志。韩云五个徒弟每个人的衣襟胸口都绣着一朵花,张无恙是向阳花,牟云天是梨花,曲奔雷是辛夷花,黄大丰是玫瑰花,逍遥生则是荷花。正是:
乌天万里花向阳
梨花一曲断人肠
木末辛夷纷纷落
指尖玫瑰淡淡香
东君已辞芙蓉远
雨又潇潇风又狂
寒云自古枯且劲
酒盏花枝称霸王
午后的阳光落在黄大丰的脸上,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,她就是那朵骄傲的带刺玫瑰,她从不崇拜金钱,只因她是韩门第四子;她从不畏惧强权,只因她是韩门黄大丰。
这朵粉红色的带刺玫瑰就是她的信仰,此战,一往无前。
公孙不暇却不动声色,道:“好!若我输,我的官印便留在这里!”
黄大丰笑了,她知道,这官印就是公孙不暇的信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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