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逍遥夫人蝴蝶步 蝴蝶少年逍遥心(2/2)
黄大丰接过柳姮娥手中的龙灵剑,与公孙不暇缓缓走出厅外,刺眼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、衣上,她的额头不禁渗出了几点汗珠。厅中众人也都纷纷移步厅外较武场,所有人屏气凝神,大气都不敢透一口。
黄大丰与公孙不暇相距五丈有余面对面的对峙着,一时间,几千人的较武场上竟鸦雀无声。
风,一缕清风吹了过来,公孙不暇感到一丝清凉。
和风一同吹来的却还有黄大丰!
“落叶步!”已经有几个人忍不住叫了出来。
落叶步是韩门祖师韩云费尽心思十年面壁所创,步履轻盈,天下唯有梧桐庄“凤舞”轻功可与之媲美,“落叶人”韩云的名号便由此而来,而这门功夫他在五个弟子中只传了黄大丰一人,便是为了可怜黄大丰体弱多病,要教她扬长避短之故。
这边较武场上,黄大丰有如一片落叶般卷在清风中飘然而至,转瞬间已到了公孙不暇面前,公孙不暇但觉眼前青影闪动,不及细想,右手忙拔出腰间九曲鞭,他知道龙灵剑的厉害,虽然龙灵剑尚未出鞘,他也不敢与其正面交锋。匆忙之中不及细想,他竟用九曲鞭的鞭头顶住龙灵剑剑刃顺势而下,卸去了龙灵剑的凶猛力道,而他的左手却变拳为掌,回身猛击黄大丰右肩,但黄大丰的身子竟似被风吹开一般向左荡去,堪堪地避开了这一击。
虽只一回合的交手,但两人武功之精妙却着实令人大开眼界,群雄轰然叫好,十之八九的人倒自揣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两人任意一招。
公孙不暇不待黄大丰有些许喘息,左膝微曲,右手执鞭,一招“扶摇直上”自下而上直戳黄大丰心口,黄大丰荡开落叶步,轻轻巧巧又避了开去。公孙不暇如此连续变招,不给黄大丰一丝反击的机会,黄大丰仗着脚步精妙,与其不断周旋,却也无暇还击一招半式。
柳姮娥抬头望了望天空,阳光渐渐变得毒烈起来,天空竟没有一丝云朵,她不禁咬了咬嘴唇,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。
这边黄大丰与公孙不暇已经过了五十余招,公孙不暇攻势连连,黄大丰依然如落叶飘飘不断游走。但……
黄大丰的额头、眉角、鼻尖已渗满了豆大的汗珠。
柳姮娥自然知道师父害有寒热症,这病最受不得日晒与风寒,更何况师父的病前几天刚刚复发。柳姮娥对黄大丰最是关切,看见师父已经有些步法散乱,她的心纠成了一团。
黄大丰感到一阵眩晕,她的眼睛已有些模糊,突然右膝一软,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,但腰间却漏出老大破绽,公孙不暇乃当世武林大宗师,这便宜又如何看不出来。但闻他猛喝一声,用足十分力执鞭猛攻黄大丰腰间,眼见黄大丰已无法躲避,场内群雄齐声惊呼。
哪知黄大丰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精力斗增,她迅速扭过腰身,向上跃起,拔出手中龙灵剑,一招“一剑寒星”直指公孙不暇眉间,公孙不暇大惊失色,疾向后退,虽然避过了宝剑的锋芒,但仓促间左袖袖口还是被划了条深深的道子。
五子配龙灵,横扫天下行。
这句话江湖上人人都知道,但却很少有人真正的见识过,此时众人见黄大丰用龙灵剑使出五子剑法,果真是妙到毫颠,竟都忘记了叫好,金行鸥也不禁低头若有所思,只有柳姮娥在暗暗担心。
黄大丰剑不留隙,五子剑法如滚滚海潮一般在龙灵剑下喷涌而出,“有月无花”“临溪赏月”“月朗星疏”一路使将下来,公孙不暇已经无力应对,他的衣袍已满是剑痕。
群雄轰然叫好,一剑龙灵果然名不虚传!公孙不暇羞愤难当,他惊怒交加却又无可奈何,眼见已无招架之力,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一口气,口中喃喃道:“罢了,罢了!”,正想投鞭认输,却哪知黄大丰突然身形一晃,单膝跪倒,以剑支地,“哇”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。
这一下变起仓促,群雄眼见公孙不暇势将必败,却哪知黄大丰本来就已虚弱不堪,刚才完全靠一口气支撑,此时已是强弩之末,无论如何再也提不起半点精神。
公孙不暇本来已被逼的狼狈不堪,这时恨从心中起,恶向胆边生,提起九曲鞭向黄大丰刺去,黄大丰却笑了,好像看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,她的笑充满了奚落与不屑。
你,根本不配与黄大丰为敌!
这次,黄大丰会败了吧?
时间,好像过得很慢很慢,黄大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。她似乎看见金行鸥面无表情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柳姮娥已经哭了出来,却不知在呼喊着什么。
她想起了那年逍遥津上,面对强敌,她同样威武不屈,只不过,还有一个青衫少年,跟她并肩作战。他只是一介书生,武功却好的很,逍遥津一战震群雄。只不过,他在寻找他的兄弟。她陪他去救他的“兄弟”,天苍苍,影憧憧,直捣黄龙第六层,但,见到的却不是“兄弟”......
她面容凄苦,不再回忆,猛地一抬头,却见公孙不暇扑面而来,她想闪开躲避,腿脚却早已没有知觉,她笑了笑,不再防御。
众人一片惊呼,眼见黄大丰已经取胜,此时却要命丧鞭下,眼见一个传奇即将终结!很多人都不禁闭上了双眼。
闭眼,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逃避。
但他们并没有听到钢鞭划破胸膛的声音。准确的说,他们只感到自己的汗水湿透了衣襟。
黄大丰并没有闭眼,没有什么能令她恐惧,她要亲眼看见这令她又爱又恨的世界如何在自己眼前消失,但,她并没有。她看见精钢九节鞭在堪堪击中自己时突然改变了轨迹,斜插在地下。她看见与钢鞭一齐掉落的还有一粒浑圆的珍珠,但这些并不能令她动容,因为她还看到了一个女子---一个美若天仙的粉衣女子,飘飘然落在公孙不暇身旁。她手中手链上残存的几粒珍珠告诉她,是什么令自己安然无恙。
场内群雄一片惊呼,惊呼场面的风云突变,还是惊呼粉衣女子的美如天仙?
当然,黄大丰没有惊呼,她见了这女子后脸上犹如罩上了一层清霜,并不感谢她救了自己,反而将头扭向一旁。柳姮娥急忙跑过来扶起她坐在一旁休息。
粉衣女子捡起地上落下的珍珠,轻轻放入怀中荷包内,她总是那么的优雅。转过身来,又向着公孙不暇道:“公孙侯爷,黄师姐已经身受重伤,你怎可乘人之危?更何况,你刚才明明已经败了。”
公孙不暇惊疑不已,但转眼间就已恢复了镇定与威严,他整了整凌乱的衣襟,道:“敢问阁下何人?师从何派?”
粉衣女子脸色微红,还未开口,洪求成已大踏步的走了过来,大笑道:“哈哈,此人江湖人称逍遥夫人,灵儿,连你也来了!”
逍遥夫人!
这下子会场如炸开了锅一般,“韩门五子逍遥生,誉满天下名满城!”谁人不知逍遥生生擒宁王、名满天下,谁人不知逍遥夫人凤灵儿沉鱼落雁、貌美如花!
但,黄大丰不是逍遥生的师姐么,她对凤灵儿为何如此冷淡?
凤灵儿轻轻一笑,向金行鸥身后看了看,道:“洪师哥,我想英雄会这等热闹情景,怎能不来瞧瞧!”
公孙不暇冷哼一声,道:“想不到堂堂黄大丰却需要逍遥夫人的助拳,真是佩服啊佩服!”
黄大丰在旁休息片刻,恢复了些许精力却还是委顿不堪,但她听了这句话眼睛却如要喷出火来,她挣开柳姮娥的双手,剑挺龙灵,脚踏落叶舞步,破空而来。
公孙不暇不敢怠慢,举鞭还击。但黄大丰重伤之下,气力身形都大不如前,数招过后,败像渐露。
凤灵儿眼见黄大丰力所不支,挺剑向公孙不暇刺来。公孙不暇气运丹田,摆开架势,同时缠斗两人。凤灵儿也是轻功见长,但她梧桐庄轻功与黄大丰截然不同,如果黄大丰似飘飘落叶,它就像落叶中的黄鹂,飞舞翩翩。
奇怪,凤灵儿看来不太受黄师姐的欢迎,又何必自讨苦吃?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。
没错,就是有一种人,不会出现在你春风得意的时候,不会出现在你升官发财的地方,只有当你危难之时,落魄之际,他才会出现!他不会锦上添花,哪怕添的是富贵牡丹;他只会雪中送炭,哪怕送的是零星之火!出水芙蓉,永远比富贵牡丹高洁;零星之火,永远比盛夏骄阳温暖!
如此一来,场上情形登时发生了变化,公孙不暇真的是不暇至极,所谓捉襟见肘正是如此,天下又有谁能挡得住凤灵儿与黄大丰两人的夹击,当然,此刻是一个半人。
公孙不暇看上去不像是个傻瓜,他深吸一口气,喝道:“看来韩门以二敌一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。”
黄大丰当然听的出来他在以言语相激,她并不是一个笨女人,更不是一个疯女人,但此刻……
黄大丰轻叱一声:“要你多管闲事!”转过剑尖,一招“蒲月当空”竟斜斜向凤灵儿刺去。这一下,不仅凤灵儿手忙脚乱,连公孙不暇也大出意料之外,场边众英雄更是不明所以。
当然,黄大丰对凤灵儿的剑招并非出尽全力,只是虚空劈刺,但公孙不暇却如释重负,他看出便宜,再次挺鞭向黄大丰刺来,黄大丰竟似毫不在乎,凤灵儿见状忙替黄大丰挡住钢鞭,黄大丰怪公孙不暇搅局,回首一剑又向公孙不暇劈来。三大高手竟在这英雄大会上斗得难解难分!
此时场面看上去虽乱作一团,但行家都瞧得出来这其中的凶险,三人已成鼎足之势,无法分身。旁人的功力相差太远,也无法阻拦。
这,怎么办?
金行鸥。群雄的目光都望向了金行鸥。
他此前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一直放任不管,他会有办法么?
当仁不让!只见他两个箭步越入场地中央,辗转腾挪中,左袖袖袍卷住公孙不暇钢鞭,右手食指轻弹,弹开凤灵儿手中长剑,而后弯腰侧首,避过一剑龙灵。几招几式无不拿捏的恰到好处,轻轻巧巧地化解了一场危机。
金行鸥长身站定,朝公孙不暇与黄大丰微微抱拳,道:“两位切磋这许久武艺,怕是也倦了,还请稍稍歇息。”
公孙不暇经刚刚这一闹,也找回了些许颜面,此时便不纠缠,向金行鸥拱了拱手,退回严世藩身旁。黄大丰却冷哼一声,不再言语。
金行鸥见状笑了笑,对凤灵儿拱手道:“逍遥夫人大驾光临,金某幸如何之!”
凤灵儿忙回礼道:“金掌门不必过谦,是灵儿叨扰了!只是……”说罢,不住打量金行鸥身后的弟子。
金行鸥略感疑惑,道:“只是如何?夫人但讲无妨!”
凤灵儿面色微红,咬了咬嘴唇,道:“我一路追寻一个锦衣卫前来,怕他对英雄会不利……”
此言一出,群雄大哗。若是锦衣卫盯上了英雄会,这其中一定有重大图谋。
金行鸥微微沉吟,沉声道:“却不知那人此刻在哪?”
凤灵儿道:“那人此刻便在这会场之内!”说着,她的眼神掠过金行鸥,仅仅盯着他身后的一个弟子。
众人顺着她的眼神望去,但见那名白衣弟子身材魁梧,满面精悍,此刻却慌张不已。
“梁风!梁风!”陈玉龙叫道,他终于认出这人正是那日在两仪客栈被凤灵儿惊走的武士,“他是锦衣卫!”
这一下群雄哗然,每个人都犹疑不定,不知祸福。
“你是锦衣卫?”金行鸥转过头,盯着梁风,一字一顿道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梁风已骇的瞠目结舌,他望向金行鸥的双眼中充满了恳求。他是在恳求金行鸥的原谅,还是在恳求金行鸥的帮助?
但是他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,一瞬之间,金行鸥的利剑已刺入了他的胸膛,梁风瞪大了双眼紧紧盯着金行鸥,终于,缓缓地倒在地上。
“你,你竟敢公然谋害朝廷命官!”严世藩尖声叫道。
金行鸥并不理会,只是轻轻地拍了两下手。不一会,几名白云弟子推着五花大绑的两个人走了出来。
严世藩一瞧之下,心中一惊。这两人正是“一刀震三山”王平雪和“千手病大虫”朱羽衣。
“这两人昨日被人吊在后山的树上,”金行鸥转身面向群雄,朗声道,“他们的身后还贴着一幅大字!”
说道这里,白云派两名弟子已展开了一副三尺见方的大字,只见上面写到:
严氏父子,厚颜无耻。
窥人宅院,被擒于此。
金行鸥冷冷地看着严世藩,道:“却不知严公子为何对我家宅院如此好奇,却派这二人窥探?”
严世藩见情形不对,正想说几句场面话,但金行鸥却不在理他,转身喝道:“送客!”言罢,白云弟子放开王平雪和朱羽衣,两人低头走入严世藩的阵前。
严世藩气懑异常,脸涨的通红,却不敢再有所言语,“哼”了一声,率领自家人众转身拂袖而去。
金行鸥理也不理,经过这一番折腾,他已有些倦了,可是,他却突然感到了一丝异样,本来喧闹嘈杂的英雄场此时却静的可怕。
金行鸥微微奇怪,他回身扫视一圈,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恐惧。
怎么了?
终于有人忍不住叫了出来:“蝴蝶印!”,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。
蝴蝶印?蝴蝶印!金行鸥金丝白袍的背上赫然印着一只黑色蝴蝶,似欲振翅而飞!
宁收阎王信,莫见蝴蝶印。
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,整个英雄会场鸦雀无声。
金行鸥的武功已经出神入化,黑蝴蝶竟能在不知不觉间,在全天下英雄面前于金行鸥背上刻上蝴蝶印。
恐惧,每个人都感到手足无措。
笑看菩提尘埃少
渐行渐近奈何桥
花随春风花易谢
心开荼靡心事了
是谁,在这寂静的傍晚,在这人心惶惶的英雄会场,居然吟起了诗,这声音清脆而又响亮。
众人齐刷刷的回头望去,东首的梧桐树上坐着一个侧影,身形纤细而又修长。
黑衣黑袍黑斗篷,炯炯有神的双眼下是一条精致的镶金黑色面罩。
黑蝴蝶!
他的衣袍总是一尘不染。
所有的人都注视着他,所有的人都为他而来。
但是他却只注视着一个人,隐藏在柳姮娥身边的木头,已经快被人们遗忘的木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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