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篇 第十回 英雄群集曲家庄 蝴蝶病发心已亡(2/2)
江南冰孔雀,佳人冷如月。这个江南有名的冷美人开心的笑了!
千千结感到了窒息,他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漩涡里,周围的一切他都瞧不见了,他只能瞧见冷如月的笑,在这令人窒息的漩涡的中心冷如月在笑!
曲烨的棍棒疯狂的打在千千结的身上,但千千结感觉不到。血水、泪水模糊了千千结的双眼,但千千结感觉不到。他只能瞧见冷如月的笑,如远古极地的寒冰般冰冷的笑,这笑容一点一点地封住了他的心,冻住了,他的心。
迷迷糊糊中,他似乎听见了张玉珂的惊呼声,曲奔雷的呵斥声,曲烨的嘲笑声,然后,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……
如果未与你相逢,我不知何为美倾城。如果未与你相遇,我怎识世间绝代容。如果未与你相知,我不知何为爱如痴。如果未与你相许,我怎识生命美如诗。如果未与你相别,我不知何为心欲绝。如果未与你相离,我怎识佳人冷如月。相逢相遇再相知,相别相离又相痴。爱恨不过梦一场,为伊作得四段诗。
十二月三十,岁终日。
曲大少高兴极了,他身穿大红湘绣锦衣,脚踏缎面麒麟靴,满面春风,容光焕发。他身出名门,舞左手可翻云;他年少得志,踏右脚能覆雨。更何况,今日正是他大婚之日,他今天要娶的,是闻名天下的美人!
这世间本就有许多这样的完人,他们总是在赢,从出生就注定了辉煌一生,他们从小就习惯了高高在上,从小就习惯了有求必应,他们从不知哀愁为何物,他们就是这世间的赢家,难道不是么?难道,不是么?
曲烨无疑就是这样的人,他就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,他趾高气昂地对着众宾客微微拱手,师弟柴朗跟在他后面鞍前马后的不断忙活。柴朗不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,但他知道对什么样的人需要什么样的态度,所以他虽然在曲烨面前就像一只猎犬,但他却总有肉吃,对他来说,肉比什么都重要。
曲烨一瞥眼间却看到了张玉珂,他的身边正坐着那个昨日被他百般羞辱的千千结。曲烨轻哼一声,这个张师兄真是越来越不成话了,怎能跟千千结这等下贱之人交朋论友。
吉时已到,酒肉入席。曲家庄喜宴厅中一片欢声笑语,来参加婚宴的都是受英雄会邀请的豪杰,此时已沸沸扬扬,吵吵嚷嚷。听说新娘子是有名的美人,众宾客均想一睹芳容,以饱眼福。
喜乐奏响,新娘子在喜婆的搀扶下已袅袅娜娜的走了出来,只见她头披凤冠,面罩红盖,最令人瞩目的是她的嫁衣,这嫁衣竟如流水般光滑,红缎金丝上绣着几只凤凰,似欲振翅而飞。每个人见到这嫁衣都忍不住暗赞一声,有见识广博之人已经叫了出来:“这是丁氏娘子衣!”
丁氏娘子衣?丁氏娘子衣!
千千结猛然抬起头来向新娘子望去。
果然是丁氏娘子衣!果然是丁娘子赠给我的娘子衣!
千千结突然觉得心口剧痛。
这新娘子该不会是……
千千结不敢往下想,他用手紧紧捂住心口,他浑身不住地颤抖!
三拜九叩之后,曲烨拿起了玉如意,准备掀开新娘的红盖头,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新娘的脸上,这倾国倾城的美人到底是何模样?
盖头一点一点的掀起,新娘的美丽的面容终于露了出来,众人不由得一阵惊呼,这惊呼中有讶异,有赞赏,当然也有艳羡。没有人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,当真是:
四月春风胭脂塘,江南美人水一方。
眼如明月群星黯,貌似荼蘼百花藏。
一叶扁舟归白发,两情相许凤求凰。
潘令栽花余余味,张敞画眉细细长。
曲烨得意极了,他要的就是这种艳羡,他要的就是这种万人瞩目的感觉,但他并没有得意多久,便听到砰的一声巨响,这回瞩目的交点变成了这声音的源头。
千千结跌倒在地,手捂心口,身子不断的颤抖,神情非常的痛苦。张玉珂忙将他扶起,群豪议论纷纷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原来盖头掀起的那一刻,千千结看到了冷如月,身穿凤冠霞帔的冷如月。
千千结!又是千千结!
曲烨恨得紧咬牙齿,这小子竟敢在曲大少的婚宴上捣乱!他还未回过神来,千千结已挣扎着离开了坐席,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,他手捂心口,每走一步都那么的艰难,但是每一步又是那么的坚定。
曲烨再也按捺不住,大喝一声:“小贼,哪里走!”正待要呼唤家奴拦截,哪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却跳了出来,吐了吐舌头,道:“交给我吧!”说罢,追随千千结而去。
曲烨认得这少女正是冷如月的妹妹冷如秋,他不好发作,只得默不作声,但心中愤怒,实在是不可名状!回看冷如月,见她只是微微冷笑,并不言语。
风狂雪横,乌云蔽日,千千结步履蹒跚,他的白袍上血迹斑斑,他的背影孤独而又渺小,他的身后留下了一连串清晰的脚印,仿佛这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在时空中行走。
但是,不知何时,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,这脚印结实而厚重,已悄悄的逼近了千千结。
千千结却毫无察觉,他只是一步一步的前行,不知要去向何方。凌厉的枪头已拖在雪地之上,这枪头微微颤抖,似乎对千千结十分忌惮,终于,枪头迅捷至极的刺了出去,对准的正是千千结的后心!
狂风不停地呼啸,夹杂着片片雪花,如刀子般打在千千结的脸上,但他却没有倒下,他只是听到了背后木头断裂的声音,他微微一惊,回过头来,只见他身后一人魁梧雄壮,满脸的诧异与惊怖,他的枪头已折断在地,远处飞来的一枚铜钱已将他的枪头打断!
千千结猛然看见这汉子,一时间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。在天台山寺中树后的黑影,在山顶为救跳崖少年时难以拔出的金鞭,泰山尧观顶刺向张玉珂的那一剑……这所有画面都连了起来,千千结茫然不知所措,那汉子已转身拼命地逃跑,终于消失在风雪里。
隔了半晌,远处一个渺小的黑影才渐渐放大,但见来者是一人一骑,人是老人,骑是瘦驴。老人白发白须白衣裳,瘦驴黑耳黑蹄黑尾巴。
老人缓缓地下驴弯腰,将铜钱捡起,放入了自己的囊中。他居然在数十米外仅用一枚铜钱便将这铁枪的枪杆打断,简直是匪夷所思。任谁都会好奇这老人是谁,但显然千千结并不关心,事实上,此刻,他对什么都不关心。他只是转过头去,继续他的路,一步一步,向远方走去,向着他记忆深处走去。
老人望着他的背影,无奈的叹了口气。不一会,一个中年美妇赶了过来,见到老人,不由得喜出望外,道:“父亲,你怎地跑到了这里,让我找的好辛苦!”
那老人捋须笑道:“还不是你那娇贵儿子惹下的祸!”这老人正是人称太白山人的孙一元,曲奔雷的岳父,在江湖上威名素著,与韩门祖师韩云平辈论交。正是他,见千千结颓然离去后心觉不忍,跟了上来,也在机缘巧合下救了千千结一命。
那中年美妇正是曲奔雷的夫人孙夏,她听父亲如此说,只能摇了摇头。
“这孩子,就是惯坏了……”
千千结不停地走,但他走的十分缓慢,他也不知道要走到哪,他只是走向自己记忆的深处。他的头发渐渐干枯,他的面色渐渐焦黄,他的身体渐渐消瘦,他的容颜渐渐肮脏,他,已变了模样。任谁也看不出,这就是当日那个潇洒美少年。任谁也看不出,这就是当年那个月下多情郎。
直到有一天,千千结停下了脚步,他回到了他的家。这里有清幽的泉水,有美丽的鲜花,有无尽的春光,这里,是蝴蝶的家。
蝴蝶泉。
时隔一年,千千结回到了蝴蝶泉,他居住了数年的地方。他来到了他曾居住的木屋,这个深山中的木屋建的十分隐秘,数年来竟无人侵扰。千千结推开屋门,一股闷腐味道扑鼻而来,千千结并不理会,他来到床前坐下,解下了随身携带的包裹,一本书却掉落在地,千千结捡起看去,原是那本他偶然得来的五子阵,这本人人渴求的武林秘籍,此刻,对他竟一文不值。
“来日,我将这书也埋入寒岩心之墓吧!”
千千结打开包裹,突然捂住了心口不住颤抖,他看见了一柄轻丝绢画,冷如月送他的那幅绢画,上面,还有冷如月的画像。这个美人笑容可掬,千千结却心如刀绞,他拿起了绢画,几次想将它付之一炬,但终于还是不忍,将它锁在了床下柜里。
千千结在木屋里睡了一觉,这一觉他已没有任何感觉。直到熹微的晨光将他唤醒,他终于意识到他仍旧在这个时空中游走,他将天台山得到的逍遥扇和武夷老僧送的随缘石打了个包裹,将自己那件染血的白袍也放入了包中,他将包裹负在背上,离开了木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的离开了,他想离应天,离苏州越远越好,他一路向北,缓缓地离去了,天地之间,只留下一个背影,渐行,渐远……
断肠日,日断肠,日日断肠又何妨。
梦醒思君倾城貌,梦里随君莫愁堂。
好梦难得夜千宿,美酒易醉泪两行。
昨夜折翅黑蝴蝶,今日断肠心已亡。
(-外篇?完-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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