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,弹冠相庆(2/2)
皇帝一时好奇,在呈文上批了几个朱字:据实奏明,专文呈来。
果然不几日便另有专文呈上御前,文中说,柳太师与大真人所议乃《道德经》之析义。柳太师云,德在道先,有德方可成道;张真人以为,道居首,德其次,道乃天地之宗旨,须以德来配合之。
皇帝于是在朝会结束的时候特意留下柳子安,问他和大真人之间的争论到底有了眉目没有?究竟是道在德先,还是道居其次?柳子安觉得诧异,自己与张真人之间的闲聊杂谈,皇上何以知之甚详?
皇帝一时得意便透露了几句,柳子安深为此忧虑,他跟皇上说:君疑臣,则臣防君,上下离心,至此而始……
柳子安一但把话讲开,那是头头是道,别忘了他做过姑苏府的学官,圣人之言是他的立身处世之本,平时只恨没机会对皇上灌输,今天逮到机会,自然不能放过。
皇帝觉得扫兴,这些老生常谈的话,他从小听到大,都听腻了,可是光说道理有什么用呢?国家不是光凭道理就能上下谐和,万事圆满的,况且道理是人人都可以讲的,你讲一句,他讲一句,讲来讲去的,那就变成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,都有满嘴的道理,却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。再说皇帝现在终于从百无聊赖中找到了这么一点乐子,要他放弃谈何容易。
所以皇帝也搬出大道理来反驳柳太师的看法。皇帝说:朕深处大内,于外事几无所知,故此让人打探些市井的消息,以便通晓下情,明辩外事,匡正疏漏,顺应民心。君之疑臣,乃怕臣之不能尽心尽责,朕据此正可以时加督责。
皇帝的道理算是堵住了柳太师那些还在肚子里酝酿的规谏,他抬起头看着皇上。皇上却自顾自地说:天下的道理没人能够说得清,讲得完。道也罢,德也罢,纠缠不清,让人糊涂,太师不必多说什么了。朕有时候想,即使贵为帝王,也不见得就是生来福气好,太师有太师的辛苦,帝王也有帝王的辛劳!朕倒是很羡慕张真人这样的高士,跳出三界,无拘无束,象个神仙,可惜张真人毕竟不是真正的神仙……
皇上说这话时,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,他脸上虚无飘渺的笑容跟他的话一样让人费解。
柳太师似乎一下子就听懂了皇上的意思,皇上是什么意思?皇上的意思就是他话里的意思。皇上向他表明,他已经倦了,也失去了进取之心,皇上现在希望自己能够无拘无束的做个世外神仙。
柳太师因此只能摇头叹息的说:臣老了,眼睛不行了,精力也不济了,臣惟愿陛下从此能够亲贤臣,远小人,待人以诚,守之以信……江南号称繁盛,凭此虽可立国,但只怕不足以持久,而靖逆上占西蜀,北领中原,三分天下,其据有二,陛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……
柳太师说完这些肺腑之言,终于伏地告退。皇帝心情复杂的看着他,想改变主意,但最终还是缓缓言道:太师之言朕会谨记,人生苦多乐少,太师请善自珍重。
皇帝并不怠慢已经表明要去职的柳子安。柳太师为国立有大功,对皇上也是忠心耿耿,并且比绝大多数的朝臣都要忠心耿耿,但是柳子安食古不化、迂腐、不合群,他时常会烦皇上。而皇帝现在怕烦,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烦了他十几年,并且还要烦下去,烦到他驾崩为止。皇帝为此烦透了,他要变一变,从此以后应该让臣子们烦去。——臣子们都开始烦了,他这个当皇帝的或许就可以偷偷懒,歇一歇了。
皇帝于是颁下了诏书,其中列举了柳太师的种种事迹,称他于社稷有再造之功,于天下有匡扶之德,却功成身退,德莫大蔫,故拜柳子安为国老,委以监修国史的重任,今后一任军国大事朝廷仍将问计于国老。
柳子安去职之后,常常青衣一袭,小帽一顶,独自骑头瘦驴去城外栖霞山寻访在那里结庐修行的张真人,两人一壶酒,一局棋,闲来再说些玄之又玄的妙语,日子过得很是逍遥自在。
再后来张真人索性把柳国老也度入了道门。这是由于柳子安仍然痴心不改,人虽在山野里住着,心中总还掂记着功业未成,说起来乃不免是人生的大恨。
张真人却道:咄,痴子!浊世之中岂有乐土?不如归去!做瑶池宴上客,观红尘里外事!沧海桑田,世事无常,算能操得几多闲心?
柳子安醍醐灌顶,如梦方醒,至此死心塌地的入了道门,皇上托付的监修国史的事也都丢给别人去弄, >>